“藥不燙了，我扶您喝。醫生說了，這副藥吃完，肺裡的寒氣就能清掉。”
老太太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嘆著氣：“長貴啊，媽這身子拖累你了。你那假髮套是不是丟了？那套子挺貴的吧？”
馬主任手一頓，光腦門上浮現出一絲尷尬，硬生生擠出個笑。
“沒丟。我送去清洗了。您別操心我，趕緊把藥喝了，一會兒我給您燉排骨湯。”
門外，三個小子沉默了。
鐵蛋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他突然覺得，洗那兩百個碗一點都不冤。
歲安把腦袋從門縫前縮回來。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巷子口偏了下頭。
一大三小貓著腰，做賊一樣溜出十幾米，蹲在了衚衕口的大槐樹底下。
鐵蛋把兜裡那張洗了六十幾個碗換來的一塊錢掏出來，平鋪在膝蓋上，拿手掌抹平了褶子。
“歲安，咱們不買禮物了了。”
鐵蛋聲音悶悶的，“馬主任他媽生病了，咱們去買排骨吧。”
程小滿想想也行：“省城豬肉掛牌價九毛八一斤，腔骨六毛五。三塊錢可以買四斤半腔骨，夠老太太喝三次湯。但直接扔進院子，容易被野貓叼走。”
歲安沒接話。他轉過頭，兩隻烏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盯著蹲在旁邊的劉二狗。
劉二狗被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捂緊了腋下的黑皮包。
“幹啥？這麼看著叔幹啥？”
歲安伸出左手，五根手指頭張開，又比了個二。
“二狗叔，借我們七塊錢。”
劉二狗一愣：“借錢幹啥？”
“三塊錢零散，看著不氣派。”
歲安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湊夠十塊，換一張嶄新的大團結，塞在馬主任家門縫底下。老太太治病要花錢，馬主任工資估計也不多。”
鐵蛋立刻舉手：“那七塊錢算我們借你的！下禮拜六我們還去酒樓洗碗，洗完發了工錢還你！”
程小滿點頭：“按每天一塊錢計算，我們三個只需要再洗兩個半天，就能連本帶利還清。”
劉二狗看著面前三個一本正經的半大小子。
剛才在副食大樓門口，這仨小兔崽子還惦記著買既體面又能自己順口偷吃的賠罪禮。
這會兒聽見老太太咳嗽兩聲，轉頭就把自己手皮泡皺賺來的血汗錢全掏出來了。
劉二狗鼻子有點發酸。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三姨姥姥也是這麼咳著，給他塞窩頭。
劉二狗把黑皮包拉鍊嘩啦一拉，從裡頭抽出一張連摺痕都沒有的十塊錢大團結，直接放在歲安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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