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汴梁，這日朝會散罷，日光切過垂拱殿的木格，落在攤開的軍報上。
趙佶反覆撫過軍報摺痕，這是虎豹騎北上一年送來的第十二封軍報。
軍報旁邊還疊放著一十二封內侍輾轉遞來的前線密報，紙上所言，與正式軍報所載，大差不差。
頭一封軍報寫得明白：岳飛領軍截擊闍母，捧日軍亡六十一，虎豹騎二十一人帶傷。
第二封軍報寫道：宗望合重兵壓境，捧日軍折損五百，虎豹騎三十人重傷，請朝廷續發援兵。
彼時趙佶並未猶豫。
三千多宋軍，直面數萬金人，刀兵陣前，哪有不死人的道理。
他私下反反覆覆揣想，倘若相父肯親自踏上北疆，親領雄兵，這戰事何至於拖到這般地步。
趙佶曾數次登門懇請，杜哲只對他言道，凡俗殺伐牽纏因果，沾得太重，便會阻滯修行之路；但凡有礙本座修行之人，皆是本座之敵。
趙佶聽過這話，心下生畏，往後便再也不敢提起此事。
戰報一封接著一封送入大內，第三封，第四封，一路摞至第十二封。
紙上傷亡數字堆起，朝廷前後共計調出十萬兵馬，往北前去支援。
後來兵源捉襟，不止要兵，還要能獨當一面的將才。
岳飛點名索要數人，裡頭唯有韓世忠領有正式官秩，餘下吳玠、劉錡、吳璘，皆是籍籍無名的白身。
趙佶照準，降下旨意徵發，命人護送，送往軍前聽用。
半年過後，汴梁城內能夠披甲上陣的精壯日漸稀少。
餘下尚能成佇列陣的兵馬，多半都是衙內軍。
所謂衙內軍，便是大宋各級官吏，想方設法把自家子侄塞進軍中組成的。
有的只為吃一份空餉，有的只為在軍中鍍金，博取出身。
這支衙內軍甲冑鮮亮耀目，在校場演武之時，步伐齊整，煞是好看。
可但凡稍微曉得內裡底細的人，心裡都清楚，這支隊伍只配擺在校場上裝點門面，若是叫他們上陣廝殺對敵，跟白白送命沒有兩樣。
早年大宋國庫充盈，四方貢物源源不斷送入東京，趙佶對此事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未曾深究。
待到北疆戰事吃緊，朝廷一回回抽調兵源北上，他這才恍然驚覺，大宋的國力，不知何時，已然被抽空了。
這一年來，趙佶沒有一夜睡得安穩。
他輾轉難眠間總在想，不能把全部指望押在相父身上。
相父不肯親赴沙場，單憑岳飛這一支虎豹騎，縱然再是能征善戰，麾下人馬，終究也有耗盡之時。
哪怕每一封戰報之上都寫著，岳飛每一戰都能取勝，可每一場勝仗，都要拿人命去換，都要折損虎豹騎這般難得的精銳。
早知會落到這般光景，倒不如當初叫虎豹騎護著朕早早南下江南，這般好的兒郎，白白折在金國地界，實在叫人心疼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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