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媳婦從灶臺那邊跑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水，遞到閨女嘴邊。那姑娘接過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把碗放下，看著她爹，說了一句：“爹，我做了個夢，夢見有人把我帶到一個山上，我坐在一棵樹底下，坐了好久，後來聽見有人喊我，我就跑回來了。”
孫德厚站在炕邊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趙老蔫站在堂屋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出了院子。
趙老蔫走出孫家窪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走到大窪村村口的時候，天擦黑了。
他進了院子，先去東屋續了香。香點著的時候他對著牌位站了一會兒，沒說什麼，掀簾子出來了。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棗樹上，把新葉子照得亮晶晶的。
第二天上午孫德厚來了大窪村。
他站在院門口，臉上的氣色比昨天好了不少，他進了院子在石墩上坐下來，說：“趙大爺，我閨女好了。昨晚喝了一碗粥，今早又喝了一碗，還吃了半個饃。她跟我說了幾句話，說那三天的事她記不太清了，就記得有人把她帶到一個山上，讓她坐在一棵樹底下，坐了好久。後來聽見有人喊她，她就跑回來了。”
趙老蔫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進了堂屋，把那件舊褂子拿出來，遞給孫德厚：“這件褂子你拿回去，燒了。灰撒在你閨女睡覺的炕底下。撒完了別掃，讓灰在炕底下擱三天。三天之後掃出來，倒進灶膛裡燒了。”
孫德厚接過褂子，疊好揣進懷裡。他問了一句：“趙大爺，那三天到底是誰把她帶走的？”
趙老蔫說：“這個我還沒想明白。可她回來了，魂也歸了，這件事就算了。你回去把那件褂子燒了，灰撒了，她就算徹底好了。往後別讓她一個人往南邊山上跑。”
孫德厚點了點頭，站起來衝趙老蔫彎了彎腰，轉身走了。
趙老蔫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回到院子裡，在石墩上坐下來，掏出菸袋鍋點上，抽了一口。
這件事過去之後，趙老蔫的日子又靜下來了。
村上找他看事的人還是三三兩兩地來，有人問姻緣，有人問財運，有人問家裡老人身子骨。趙老蔫一一給看了，看完了也不多收，人家給幾個雞蛋、一把菜、一袋菸葉子，他就收著。
春菜地裡的種子冒了芽，嫩綠嫩綠的，一寸來高。
棗樹上的葉子也長開了，密密匝匝的，風一吹嘩啦啦響。
這天下午，趙老蔫正蹲在院子裡給菜地拔草，院門外頭有人喊了一聲：“趙大爺在家沒？”
趙老蔫抬起頭，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已經跨進了院門。
他個子不高，身板結實，臉膛曬得黑紅，可兩隻眼睛底下掛著兩團青黑，像是好幾宿沒睡好。他站在院子當中，兩隻手搓了搓褲縫，嗓子有點發緊：
“趙大爺，我叫劉德厚，北邊劉家窪的。我家那房子出了點事，我爹讓我來找您。”
趙老蔫把手裡的草擱在壟溝邊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指了指石墩：“坐下說。”
劉德厚在石墩上坐下來，開口說：“我家那三間瓦房，是我爹年輕時候蓋的，住了快三十年了。前陣子我兒子要娶媳婦，我想把東邊那間屋翻新一下，給他做新房。我找了個瓦匠，把東屋的牆皮鏟了，準備重新抹灰。鏟到後牆根的時候，剷出來一個東西。”
趙老蔫問：“什麼東西？”
劉德厚說：“一截木頭。不粗，胳膊粗細，黑乎乎的，埋在牆根底下的土裡。瓦匠拿鍬把它起了出來，一看是截舊木樁，爛了大半，可頂端削得尖尖的，像是被人故意削過。我爹看見了，說這木樁是他年輕時候蓋房打地基埋下去的，讓我別動。可瓦匠說這木樁爛了，埋在牆根底下會返潮，不如起了扔了。我尋思瓦匠說得有道理，就把那截木樁扔到院牆外面去了。可從那之後，家裡就不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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