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重工，ξ層。
觀察窗後坐著女孩，一頭暗紅色的長髮垂到腰際，身上的純白病號服有些寬大。她懷裡抱著一隻有紅披風的小黃鴨，兩條腿懸在床沿下輕輕晃盪。
穿白大褂的主治醫師正低頭替她解開手臂上的血壓袖帶，動作輕緩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瓷器。尤其是當手指經過女孩右腕的黑布條時，醫生更是屏住呼吸，生怕碰到上面。
源稚生站立在玻璃窗前，雙手插在風衣的口袋裡。他身旁半步的位置，橘政宗穿一身素色和服，手裡捧著一隻溫熱的粗陶茶杯，嫋嫋的熱氣模糊了老人慈和的眉眼。
“老爹，”源稚生看著裡面正乖巧等護士收走採血管的女孩，低聲開口，“你覺得我們還能瞞多久？”
橘政宗輕輕吹開茶沫，抿了一口：“能瞞一天是一天吧。”
“繪梨衣這幾天已經不止一次問我，她的身體到底什麼時候才算徹底痊癒。”源稚生頓了頓，“以前她從不關心體檢報告，檢查做完就回房間擺弄玩具。可這禮拜她每天都在翻日曆，每次醫生查房她都要追著問。她已經開始起疑了。”
橘政宗放下茶杯，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無奈：“可總不能就這麼放她出去吧。只要踏出源氏重工的大門，這孩子怕是當天就會跑去找路明非。”
聽到這個名字，源稚生插在口袋裡的手指一顫，連帶著肩都繃緊了幾分。
橘政宗偏過頭，將年輕少主的反應盡收眼底：“他已經快成為你的心魔了，稚生。”
源稚生沉默不語。
玻璃窗上倒映著他略顯冷硬的表情，恍惚間又聽見了築地川采女橋公園裡的風聲，櫻花在風裡亂舞，那個披著披風的少年站在落葉與花瓣之間。
“你是蛇岐八家的皇，稚生。”橘政宗的聲音溫和卻極具穿透力，“皇是黑夜裡照亮蛇岐八家的天照命，心裡本不該有心魔。如果有，拔出你的刀，把它斬斷就是了。”
源稚生慢慢把雙手從風衣口袋裡抽出來，攤開在身前。
這雙手骨節分明，有著常年握刀磨出的薄繭。從小到大，本家所有的長老都告訴他，這雙手裡流淌著最接近神明的皇血，天生就該替這個國家執掌混血種的生殺大權。可此刻源稚生低頭看著自己的掌紋，眼底卻漫上迷茫。
“老爹，我真的是皇嗎？”源稚生輕聲問，“還是說……卡塞爾學院的S級全都是這種不講道理的怪物？六十年前，一個叫希爾伯特·讓·昂熱的S級踏平了日本混血種界；六十年後，又來了一個路明非。他甚至比當年的昂熱還要恐怖……秘黨前些天透露出來的通告您也看過了，他在三峽親手斬殺了青銅與火之王。那是四大君主之一，真正的初代龍王。”
“稚生，你忘了我們的血統出自哪裡了嗎？”橘政宗平靜地問。
“白王。”源稚生吐出那兩個字。
“不錯。”橘政宗轉過身，背靠護欄，“這世上的混血種自古分為兩大源流，一脈源於黑王尼德霍格，另一脈則源於遠古掀起叛亂的白王。秘黨和卡塞爾學院總以正統自居，號稱繼承了黑王的權柄，可實際上呢？如今流淌在他們血管裡的，不過是四大君主的血脈。而我們不同，世代傳承的是白王的直系血統。”
老人抬起手，隔著走廊盡頭的落地窗指向外面繁華的東京城：
“這幾十年來，我們一直在世界舞臺的邊緣隱忍，聽憑秘黨把我們當作偏安一隅的遠東分部。但這絕不是因為我們懼怕昂熱，而是為了在這座島國上養精蓄銳。最直觀的證據就在眼前——諾大的卡塞爾學院，翻遍學生名冊，連A級血統的混血種都寥寥無幾，而在我們蛇岐八家，達到‘A’級評定的精銳比比皆是，更不用說還誕生了你和繪梨衣這樣的皇。”
“可是路明非確實殺掉了初代種。”源稚生眉頭依舊緊鎖。
“那不過是一頭剛孵化出來的幼生龍王罷了。”橘政宗搖了搖頭，“得到訊息後，我也派本家的眼線去夔門一帶實地勘察過。整段長江的江面和兩岸山體，連像樣的環境異變都沒有留下。一頭剛從漫長沉睡中醒來、甚至還沒來得及吞噬雙生子補全偉力的初代種，充其量也就是比較強的次代種水準。稚生，若是把當時的場景換成你，你同樣能斬下它的頭顱。”
源稚生怔了怔，似乎被老爹這套推論觸動，隱隱有幾分明悟。但他沉默了片刻，苦笑道：
“話雖如此，老爹……可即使我開啟了龍骨狀態，依然戰勝不了他，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一時的勝負並不代表什麼，血統的純度與上限才是一切的根基。”橘政宗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單論正面搏殺的殺傷力，這世上有誰能戰勝釋放言靈‘萊茵’的混血種？可那又如何，言靈的強弱從不能篡改血統的階級。”
源稚生聽著這番話，心裡覺得有點道理，但仔細琢磨一下，又覺得道理不多——畢竟那天夜裡路明非睜開黃金瞳時，那種純粹的窒息感，絕不是一句“殺傷力”就能輕輕揭過的。當時幾十名本家精銳同時點燃黃金瞳，卻像是一群提著燈籠的旅人撞上了迎面墜落的太陽。
不過他向來敬重老爹，知道在這個問題上爭執下去沒有任何意義，便收斂心神，把話題拉回了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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