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半,滿身黃土的長途客車噴出一股黑煙,在省城客運總站的水泥坪上剎停。
車門摺疊彈開。
徐大龍率先跳下踏板,反手護在車門邊,視線在四周攢動的人頭上掃了一圈。
林海身穿洗藍布工裝,左手提著那隻沈秋連夜縫製的雙層深藍棉布囊,右手按了按貼身汗衫外硬邦邦的腰封,邁步走下臺階。
“老闆,這省城的人比咱們縣趕大集還稠!”
徐大龍往林海身側靠了半步,肩膀幫林海隔開兩個扛著麻袋搶路的旅客。
客運站大門外,寬闊的柏油馬路兩邊栽滿了高大的法國梧桐。
清脆的車鈴聲連成一片,成百上千輛黑色二八大槓腳踏車匯成洪流,順著林蔭道滾滾向前。
“先不急著看熱鬧,去和平路。”
林海看了一眼路口的搪瓷路牌,提著布囊朝東側拐去。
穿過兩條掛滿臘味和綢緞幌子的十字街口,前方的青石板路忽然被三輛草綠色的北京吉普車和兩輛廂式保溫貨車堵了大半。
一棟掛著省水產外貿局第一門市部白底黑字木牌的二層洋樓前,十幾個拎著黑皮包的採購員正圍在鐵柵欄視窗外吵嚷。
“張主任!我們迎賓館晚上有兩桌港澳同胞的接待席,不管咋樣你得給我批兩條五斤以上的野生大石斑!”
“去去去!你們迎賓館算老幾?我們白雲飯店提前半個月就交了外匯兌換券,連一斤八頭的幹鮑和遼參皮都沒摸著!”
窗口裡頭,一個戴著藍布套袖的中年胖幹部拍著窗臺直瞪眼:“吵什麼吵!省大洋漁業公司最近也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上禮拜交上來的全是兩指寬的冰凍小雜魚,拿去餵貓都嫌腥!想要野生大石斑和極品黑刺參?再等等吧!”
徐大龍聽得腳步一頓,轉頭看向林海,嗓音壓得極低:“老闆,聽見沒?省城這些大賓館連條五斤的石斑魚都搶破頭,咱們廠冷庫裡頭隨便拎出一條鞍帶老石斑,那都是三四十斤的大傢伙!”
林海目光掠過門市部黑板上寫著的野生海珍長期高價收購字樣,嘴角微揚:“不止石斑魚。你看視窗貼的告示,野生幹鮑和幹刺參的價格比咱們縣裡高出四成還多,而且有價無市。”
“那等咱們那條八十噸的冷藏大船改好下水,還往市裡跑啥?直接拉一船活魚乾貨開進省城碼頭,那得賺多少啊?”徐大龍搓了搓手掌,呼吸都粗了幾分。
“八十噸大船還沒交付呢,先幹正事。”
林海收回視線,順著青石板路繼續往南走了百十來步。
街道喧囂聲漸漸被一排高聳的青磚馬頭牆隔開。
道路西側,一座三開間的古舊門樓靜靜立在兩棵百年老槐樹下。
門楣正上方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厚重老木匾,上頭深刻著大成商號四個遒勁大字,門檻兩側的抱鼓石被歲月摩挲得油光鋥亮,透著百年老字號的底蘊。
徐大龍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藍布工裝的衣領:“老闆,就是這兒了?”
“走,進去。”
林海提著雙層棉布囊,邁步跨過半尺高的青石門檻。
前堂十分寬敞,兩排紫檀木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瓷瓶玉器,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檀香味。
一名三十來歲、穿著青布長衫的商號大夥計正拿著雞毛撣子拂拭櫃檯,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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