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略帶討好和虛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賀滋味穿著一身極其不合身的食堂大媽同款碎花圍裙，手裡拿著個拖把，正愁眉苦臉地湊過來。
陸遠收回思緒，瞥了他一眼。
“老賀，地拖完了？”
“拖完了拖完了，你看這瓷磚，亮得能照出人影。”賀滋味老臉皺成了一團，“那個，陸老弟，我好歹也是前川菜協會會長。你讓我穿著這身衣裳在這拖地，要是被小韓他們看見了，我這老臉往哪擱啊……”
“那是你的事。”陸遠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平淡卻不容反駁，“從明天開始，每天早上五點，你負責和苗大姐、柳阿姨她們一起，對後廚的所有食材進行品控質檢。遲到一分鐘，我就把你藏在水槽底下的那半包特供煙交給苗大姐。”
賀滋味一聽這話，兩條腿瞬間就軟了。
讓他天天早上和那幾個“活閻王”一起幹活？這哪裡是品控質檢，這簡直就是每日例行的批鬥大會！
“嘎！”
案板底下，墨總適時地探出腦袋，猩紅的小眼睛盯著賀滋味，準確地說，是盯著賀滋味手裡那盆用來清洗辣椒的邊角料，發出一聲極其期待的叫聲。它現在只認苗翠花的辣椒，對其他食物嗤之以鼻。
賀滋味看著那隻對他虎視眈眈的黑天鵝，再想想明天早上即將面對的多角修羅場，眼前一黑，差點一頭栽在剛拖好的地板上。
“漲房租！我要漲房租！你這混小子！”
“漲房租？老賀，我勸你最好把這話咽回肚子裡。”
陸遠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條斯理地從冰櫃裡拎出一桶給學生解辣的冰鎮烏梅湯，倒了一大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缸。
“柳阿姨昨天剛跟我念叨，說你年輕時候在百草堂借了她一本明代手抄本《滇南本草》一直沒還，苗大姐也說了，你當年在大方縣下鄉還欠著生產隊三十斤公糧的條子。信不信我現在請她們兩位移步拉你喝杯茶？”
賀滋味渾身一個激靈，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手裡的拖把握得比槍還緊，訕笑道：“別別別！小陸，陸老闆，陸財神！我剛才那是說夢話，上了年紀腦供血不足！這地我再拖三遍，保證連墨總那扁毛畜生走上去都得劈叉！”
案板底下的墨總彷彿聽懂了有人在編排它，猩紅的豆豆眼驟然一亮，長長的黑頸猛地一伸，“邦”的一聲在賀滋味小腿骨上狠啄了一下，啄完還不忘優雅地抖了抖翅膀，甩出一個極其輕蔑的“嘎”。
老賀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捂著小腿在原地單腳跳，卻硬是連半個髒字都沒敢罵出口。
現在的八號視窗後廚，生物鏈底層不是那隻成天霸佔菜筐的肥貓喪彪，也不是這隻橫行霸道的黑天鵝，而是他這個前川菜協會榮譽會長。
收拾完後廚，陸遠將今天大獲全勝的皺皮線椒和皮蛋收納妥當。
今天中午這道“黑黢黢的沼澤泥”徹底打響了名頭，但陸遠心裡很清楚，單純靠一道擂辣椒皮蛋，在蜀大這群胃口被養刁了的學生面前，撐死了也就火爆一個禮拜。要想把大方縣這條生猛的辣椒供應鏈徹底榨乾價值，還得推陳出新。
然而，還沒等陸遠琢磨出變種菜譜，第二天中午的八號視窗，就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陸老闆，一份擂辣椒皮蛋！多打點飯，底下的焦黑虎皮多給兩勺！”
正值打飯高峰期，苗翠花為了和賀滋味近些，今天穿著一身利落的青布褂子，腰間繫著圍裙，正以一種山野特有的豪邁勁頭幫著陸遠裝盤。她幹活極其麻利，一勺子下去，手腕一擰，青黑相間的辣椒皮蛋泥穩穩落在飯堆正中，半點不拖泥帶水。
絲毫不遜色陸遠！
一個是開掛！
一個是經驗！
就在這時，排到視窗前的一個高大男生，突然整個人僵住了。
這男生身高一米八五開外，濃眉大眼，名叫王鐵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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