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寧先發了一條訊息過來,只有六個字:“什麼病?在哪裡?”
周翠娥盯著那六個字,手指懸在鍵盤上,飛快將自己早想好的話術打了出來:“心血管方面的病。媽前些日子在市醫院量的血壓,高壓都到了一百八。醫生說我血管壁太薄了,血壓又高,隨時都有可能血管爆裂,腦中風。”
“媽現在每天頭暈,有時候站都站不穩。醫生說這個病隨時可能要命,媽怕哪天一覺睡下去就再也醒不過來了,就想見見你。”
說完,還將之前在小診所量血壓時拍到的照片和在藥店買到的降壓藥照片發了過去,增加可信度。
這段話,她在心裡已經斟酌過多遍了。太誇張不行,蘇寧會起疑;太平淡也不行,勾不起蘇寧的心軟。
最後這版是她反覆斟酌過的——血壓高是真的,她年紀大了血壓確實高,但遠沒有一百八那麼誇張,平時最多就一百四五;血管薄來自於以前在某個小診所看病時年輕醫生隨口說的一句“您血管彈性不太好”,她誇大了十倍;頭暈站不穩則完全是她編的,她這幾天確實睡不好,走路有點飄,但這和她的血管和血壓沒有絲毫關係。
蘇寧那邊安靜了好幾分鐘。周翠娥盯著螢幕,手心開始出汗。她怕蘇寧不信,怕蘇寧又把她拉黑,怕這條線剛接上就又斷了。
手機終於震了一下。蘇寧回了一條:“行。那我明天去看看你。你發你的地址過來。”
看到這條訊息,周翠娥才大大鬆了一口氣:能來就行!
只要蘇寧能來,她就有信心再次拿捏蘇寧。
“好。好。媽在家等你。媽現在住在XX……”她打完這幾個字,又加了一句,“你路上慢點,不著急。”
蘇寧沒再回。但周翠娥已經不擔心了。她站在那間巴掌大的出租屋裡,轉了兩圈,又轉了兩圈,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蘇寧明天來,她得準備點什麼。她得把屋裡收拾得像樣點,不能太邋遢,但也不能太齊整,太齊整了不像病人。
至於蘇寧來了之後怎麼開口說沈飛雲的事,她更得好好想想。不能一見面就說,那樣太急了,蘇寧會起疑。得先哭,先訴苦,先說病,說得蘇寧心軟了,再提沈飛雲。
到時候話頭一轉,就說“媽現在每個月的藥費都沒有著落,只能做保潔。而且工作的小區正好是沈飛雲買給他岳父岳母住的小區,天天讓人看笑話”等等之類的。她就不信蘇寧會一點感覺都沒有。
……
第二天下午兩點多,周翠娥的手機響了。是蘇寧發來的訊息:“快到了。哪個樓?”
周翠娥回了更詳細的地址,然後趕緊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擺出一副虛弱的樣子。她側耳聽著樓道里的腳步聲,等了大概十分鐘,聽見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口。
敲門聲響了三下。
“進來吧。門沒鎖。”
周翠娥深吸了一口氣,裝作是掙扎著想要坐起來的樣子。門一開,蘇寧站在外面。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頭髮扎著低馬尾,臉上沒什麼妝,看起來瘦了不少,下巴尖了,顴骨都顯出來了。她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盒牛奶和一袋水果。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周翠娥先開口了,聲音壓得又低又啞:“寧寧,你來了。”
蘇寧點了點頭,沒叫她,側身進了屋,把袋子放在摺疊桌上。她站在屋子中間,環顧了一圈,眉頭皺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周翠娥挨著床頭,似乎是很艱難地才坐起來,喘了兩口氣,才說:“坐。床上坐。別站著了。”
蘇寧在床邊坐下了,但離她半臂遠。她看著周翠娥,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床頭櫃上那瓶降壓藥,問:“吃藥了沒有?”
“吃了。早上吃的。”周翠娥指了指摺疊桌上半杯水,“就是吃了藥,頭還是暈,所以只能躺著。醫生說這個病治不好,只能控制。血管已經薄了,回不去了。”
蘇寧沒接話。她坐在那兒,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周翠娥。周翠娥被她看得有點發虛,趕緊把目光移開,低下頭,用手揉了揉太陽穴,做出頭暈的樣子。
“你一個人住這兒,誰給你做飯?”蘇寧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