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翠娥聽著，手裡的長柄夾子杵在地上，眼神都直了。
她這輩子沒進過駕校，但光聽李小娟說的這些——私人教練、專屬教練車、室內場地、專車接送——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便宜不了。
“那……那得多少錢啊？”她問，嗓子眼發乾。
李小娟想了想，擺了擺手：“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女婿只說了個大概數，萬把塊。他說讓我跟我家那口子別操心錢的事，只管學就行。我估摸著怎麼也得一萬五吧？可能還不止。甚至近兩萬也有可能。我那女婿辦事，肯定挑好的來，不會圖便宜。”
一萬五、兩萬？
周翠娥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她幹保潔一個月三千二，一萬五就是她近五個月的工資了，兩萬更是她超過半年的工資。結果人家學個車，直接花掉她五個月甚至半年的血汗錢？還說是“花點錢省心”。——這對比，未免太懸殊了。
“姐，你親家和女婿對你們可真好。”她終於擠出一句話來。這話說出口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牙根都在發酸，但還是得說，因為總不能當著李小娟的面把嫉妒掛在臉上。
李小娟沒察覺她話裡的味兒，把抹布疊了疊搭在車頂上，臉上的笑收不住：“可不是嗎？我也沒想到我女兒能遇到這麼好的物件。當初我家小雨說要帶男朋友回來，我跟他爸還擔心了半天，怕她在外面被人騙了。”
“結果人家來了，我一看，人踏實，話不多，可一開口就知道是個有主意的。後來才知道家裡條件這麼好，我跟他爸反倒嚇了一跳。說實話，到現在有時候我都覺得不太真實。”
周翠娥聽著，臉上還得掛著笑，心裡頭卻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她想起蘇寧當初帶沈飛雲回家的時候——不對，沈飛雲壓根就沒正式上過她家的門。
那五年裡，沈飛雲倒是提過好幾次要去她家看看，蘇寧每次都攔著，說“你去幹什麼，我媽那人不好說話”。這其實就是她們母女倆的託詞，無非是覺得沈飛雲拿不出手，怕村裡人看見了笑話。甚至有一次，沈飛雲已經到了他們村的村口了，她們卻仍找藉口將沈飛雲給擋了回雲。
她現在真想穿越回去，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子。那時候她要是讓沈飛雲進了門，好好招待一頓，現在坐在這輛車旁邊的就是她了。
“姐，那我……我先去幹活了。那邊還有點活沒幹。”周翠娥撐不住了，再站下去她怕自己臉上的笑要裂開。
“行，你忙。”李小娟也沒多留，繼續彎腰擦她的車。
周翠娥拖著夾子往地庫另一頭走，走遠了才回頭看了一眼。李小娟正拿著一塊乾布擦車窗，動作小心翼翼的，跟伺候什麼寶貝似的。那輛白色SUV在燈光下安安靜靜地停著，車漆亮得能照出人影。
周翠娥把夾子往垃圾袋裡一捅，咬著後槽牙繼續幹活。可接下來的半個鐘頭，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不行。這事絕不能這麼算了。
她怎麼能夠甘心呢？明明眼前李小娟所享受的一切原本都是屬於她的。那輛車、那個駕校套餐、那個好女婿、那套大房子，統統都應該是她周翠娥的。
結果她沒有享受到不說，甚至還流落成了清潔工，跪在地上給人家擦灰。這何止是天壤之別？她越想越覺得胸口堵得慌，堵得她喘不上氣來。
她原本還抱著一點僥倖——說不定蘇寧哪天自己想通了，會回頭去找沈飛雲。可那天她裝病把蘇寧騙過來，好話歹話說了一籮筐，蘇寧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最後摔門走了。
她瞭解自己這個女兒，從小就這樣，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可越是拉不回來，她越得使勁拉。因為除了蘇寧，她沒有別的指望了。
周翠娥把最後一袋垃圾扔進地庫角落的大垃圾桶裡，拍了拍手上的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蘇寧的微信對話方塊還停在那天蘇寧走之後她發的那條訊息上——“你回去好好考慮一下啊，真的。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蘇寧沒回。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寧寧，媽今天又碰見那個女人了。你猜怎麼著？沈飛雲的父母給她買了輛車，三十多萬呢。沈飛雲還給她報了駕校，什麼VIP班，一對一的教練。你說這……這本來是不是該是你的日子啊。該不該是我該過的日子？”
打完她盯著螢幕看了半天，手指頭停在傳送鍵上，到底沒按下去。她太瞭解蘇寧了，這話發過去，蘇寧八成又把她拉黑。上次裝病騙她過來，已經差點把母女情分耗光了，再來一回，蘇寧怕是連她的電話都不肯接了。
她把那行字刪了，重新打：“寧寧，媽這兩天身體又不太舒服了，你什麼時候有空來看看媽？”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揣回兜裡，拎著夾子和垃圾袋往外走。心裡打定了主意——光發微信不夠。蘇寧那丫頭吃軟不吃硬，可軟話她已經說盡了，該換個法子了。她得想個辦法把蘇寧逼出來。實在不行，她就去蘇寧上班的便利店蹲著。她知道蘇寧在哪個店，晚上十點到早上六點，夜班。她就不信蹲不到人。
她一邊走一邊盤算，走到地庫出口的時候，剛好看見李小娟鎖了車往電梯間走，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步子輕快得像踩著彈簧。周翠娥站在暗處，看著李小娟進了電梯，電梯門合上了，她才從拐角走出來。
她攥著垃圾袋的手緊了緊，自言自語了一句：“你給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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