尷尬啊。一股尷尬的氣氛在現場瀰漫，比剛才那壺熱茶冒出來的水汽還濃。
胡站長坐在主位上，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手指頭無意識地捻著選單的邊角，捻過來捻過去，銅片包邊被他摳得咔嗒響了一聲。
小朱低著頭，假裝研究自己鞋尖上那點泥點子，恨不得把腦袋低到桌子底下去。小李捧著茶杯不撒手，好像那杯茶裡有什麼大寶貝似的，一口一口地抿，抿得極慢，半天沒見杯子裡的水位往下走。
陳志遠靠在椅背上，也不說話，目光落在博古架那幾本線裝書上，看著像在欣賞，其實腦子裡正飛快地轉著該怎麼把這場面收下來。
胡站長臉上那點笑徹底沒了。他胸口那股氣頂得難受，憋了好一會兒，忽然轉了個念頭——這店是沈飛雲訂的，對吧？地方是沈飛雲選的，對吧？那他媽問題就出在這兒了！
他剛剛在站點裡是怎麼說的來著？他說“我請客，不能掉份兒”，他說“想吃什麼點什麼，別替我省錢”，話說得那叫一個敞亮。結果沈飛雲給他訂了這麼一間館子，最低消費三萬，一道石斑魚五千多。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是什麼？這不是故意的又是什麼？
胡站長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他心想，沈飛雲這臭小子怕是聽陳志遠說了他要請客，憋著壞呢！當初在站點的時候他就沒把沈飛雲怎麼放在眼裡，扣工資那事兒他做得是不太地道，可那才幾個錢？幾千塊頂天了。這回好，沈飛雲直接給他整出三萬來，翻了五倍都不止！這小子，蔫兒壞！
可心裡再罵，嘴上也得開口。總不能一屋子人就這麼幹坐著，等服務員把選單再遞上來第三回吧。胡站長把選單往桌子中間一推，清了清嗓子，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那個……老陳啊，你看這事鬧的。這地方吧，它……它檔次是挺高，可咱們幾個大老粗，吃這個不合適。你說是不是？吃個飯嘛，弄這麼講究幹什麼，三萬塊錢坐一坐，這錢夠咱們站點跑多少單了？不值當，不值當。”
他說著站起來，衝門口那個服務員招了招手：“那個……小姑娘，你來一下。”
服務員走過來，還是那副客客氣氣的樣子：“先生，您有什麼需要？”
胡站長搓了搓手，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聲音比剛才矮了半截：“那個……我們這包廂吧，先不要了。對，不要了。我們換一家吃，換一家。你看這事鬧的，事先也不知道你們這兒消費這麼高，我們就是幾個送外賣的，哪吃得起這個。實在不好意思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敢看桌上那幾個人，尤其是沒敢看陳志遠。剛才吹得天花亂墜，這會兒自己打自己臉，那滋味真不好受。
服務員聽完，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好的先生，我幫您問一下。正常是可以退的。不過有一件事需要跟您們說明一下——沈先生定這個包廂的時候，是已經交了定金的。按照我們店裡的規矩，客人單方面取消預約的話，定金是不退的。”
胡站長愣了一下：“什麼？定金？什麼定金？多少？”
“三萬。”服務員說，“我們‘聽松’包廂的定金就是最低消費額，三萬。沈先生剛才定包廂的時候已經交了三萬，本來這筆定金是可以抵扣今晚餐費的。現在包廂要取消的話，定金就不退了。”
胡站長整個人定在了那兒。他腦子裡把“三萬”這個數字翻過來倒過去地轉了兩圈，才慢慢明白過來是什麼意思。沈飛雲已經掏了三萬塊錢交定金了。就為了定這間屋子，三萬塊，說掏就掏了。反而是他這個原來說要請客的人，剛剛居然要臨陣脫逃了。
小朱忍不住“啊”了一聲，趕緊捂住嘴。小李手裡的杯子終於放下了，放得有點重，杯底磕在桌面上響了一下。陳志遠也轉過頭來，看了服務員一眼，又看了胡站長一眼。
胡站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停在了一種豬肝色上。他張了張嘴，嗓子裡擠出一句：“三……三萬？就定個包廂？就……就交了三萬定金？”
“是的先生。沈先生是我們超級VIP客戶，所以才能定到‘聽松’包廂。平時這個包廂一般是不對外定的，都是給超級VIP客戶留的。”服務員解釋得挺耐心，但這話落在胡站長耳朵裡，比剛才那句“最低消費三萬”還扎心。
超級VIP客戶？沈飛雲是他們這兒的超級VIP客戶？——此時，已經很難用什麼語言來形容胡站長的心情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胡站長的心裡是這麼想的。他今天非要跟著陳志遠過來，非要說請客什麼的，原目的可不就是想在眾人面前“裝逼”，想用每單提高0.2元的獎勵誘惑沈飛雲回去跑單嗎？結果現在呢，現在你告訴他，沈飛雲隨隨便便吃一頓飯就能花個三萬甚至是五萬、十萬？你讓他怎麼受得了啊？
胡站長杵在那兒，嘴張著，半天沒合上。他腦子裡轉不過彎來，就像一輛破車掛錯了擋，齒輪咔咔咔地空轉，死活咬不上。沈飛雲，超級VIP客戶？就那個當初在他手底下跑外賣、每個月單量中不溜秋、被他扣了大半個月工資連屁都沒放一個的沈飛雲？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站點裡自己說的話——“他那個學歷，那個背景，能混出個什麼名堂？”“一個月掙個四五千，撐死了。”那些話這會兒全湧回來，擠在他嗓子眼裡，堵得他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陳志遠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嘴角那點弧度就著茶水一塊兒嚥下去了。他早就猜到胡站長今天肯定會“吃癟”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脆，連個過渡都沒有。剛才還翹著二郎腿說“想吃什麼點什麼別替我省錢”的人，這會兒站在那兒跟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似的，兩隻手在身側搓來搓去，搓得跟洗手似的。
小朱實在沒忍住，低頭假裝咳嗽，肩膀抖了兩下。小李更絕，把茶杯舉到臉前面擋著，杯口正好遮住嘴，只露出一雙眼睛在那兒滴溜溜地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