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大病初癒”即賓客盈門的恭順侯府，同在這條街上的“楊府”則是一直門可羅雀，家中眾人也是深居簡出，僅有揹著藥箱的大夫會偶爾出入，臉上一副心事忡忡的模樣。
作為萬曆四十一年的進士，楊景辰在翰林院任職多年，一直碌碌無聞，直至靠著依附“九千歲”魏忠賢方才得到擢升，並靠著運氣，被當今天子透過“枚卜”的方式增補為閣臣。
儘管驟然身居高位，但楊景辰卻深知自己身上的“閹黨”烙印便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利刃，隨時有可能落下，將他徹底打回原形。
為此，他幾乎未經太多猶豫，便果斷選擇了投靠出身東林的次輔錢龍錫，以求日後能夠在東林黨的“清算”中全身而退。
至於他為何沒有選擇投靠“首輔”李標，而是選擇了次輔錢龍錫，原因倒也簡單，錢龍錫和天子之間的“師生情誼”，可是首輔李標以及其他東林重臣所沒有的。
可是楊景辰萬萬沒有料到，被他寄予厚望，視為“新靠山”的錢龍錫還未完全在朝中站穩腳跟，便因遼東巡撫和兵部尚書的人選，與同為東林黨的首輔李標爆發了內訌。
更加不可思議的是，理論上可被尊稱為“帝師”的錢龍錫在這場與首輔李標的“競爭”中竟一無所獲，而且還因為“打壓”孫承宗的原因，在東林黨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縱使心中滿是不甘和憋屈，但深諳人心的楊景辰知曉，自己該“激流勇退”了。
否則日後無論是首輔李標得勢，或者“苟延殘喘”的閹黨捲土重來，都不會放過他這個公然改換門庭的閹黨叛徒。
為此，他已經連續多日以身體為由，向紫禁城中的天子上書請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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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已過，楊府硃紅色的府門突然在沉重的摩擦聲緩緩開啟，府中下人也隨之湧出打掃起門前的落葉並淨水潑街，引得臨近幾家府邸的下人以及路過的行人忍不住泛起了嘀咕，暗道楊府今日這是怎麼了，竟鬧出如此大的動靜？
眾人的疑惑並未持續太久，約莫小半個時辰過後，隨著沉悶的腳步聲，兩頂由錦衣衛緹騎簇擁著的轎子於楊府門前的街道上緩緩落轎。
不待轎中之人走出，早已得到訊息並在府外恭候多時的楊家長子趕忙一陣小跑，畢恭畢敬的朝著轎門躬身行禮:“晚輩恭迎天使。”
雖然楊家長子身上穿著讀書人的“儒袍”，但舉手投足間卻沒有半點文人的扭捏拿喬，神態很是恭敬。
“趙公子免禮吧。”
“咱家不過是來傳話的奴婢罷了，哪能當得起趙公子如此大禮？”
躬身鑽出轎中的曹化淳許是被頭頂的陽光對映，眼前竟一時有些恍惚，半晌才慢悠悠的說道。
言罷，曹化淳又伸手指向身後剛剛從轎中走出的御醫，隨後介紹道:“這位便是宮中的劉御醫，天子聽聞趙大人久治不愈，特派劉御史來瞧瞧。”
“多謝天子掛懷。”
年近三旬的楊家長子雖然此前從未瞧見過曹化淳，更不知曉其具體的身份和品秩，但瞧著曹化淳身上那嶄新的緋色冠服，也隱隱猜到這位或許便是前兩日剛剛於南京返回宮中的大襠。
想到這裡，楊家長子的眼眸深處便不由自主的泛起一絲酸澀。
他雖然至今還未能考取功名出仕，但從小跟在自己父親身旁，耳濡目染之下卻也知曉些官場上的“規矩”。
自己父親以“身體不適”為由上書向天子請辭，天子若是有意留用，只需退回辭表即可；但今日宮中的御醫在眾目睽睽之下拎著藥箱而來，便是要徹底坐實自己父親“身體不適”的事實，繼而為日後天子批示請辭的奏本掃清障礙和官場上的輿論。
他父親當年因為“內侍”而崛起，今日又要因為“內侍”而告老還鄉。
當真是造物弄人吶。
心中百感交集，但楊家長子臉上卻不敢流露分毫，只是躬身讓出位置，語氣愈發謙卑:“還請公公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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