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三，節在大雪。
天色尚未完全大亮，低垂的穹頂便下起了夾雜著冰粒的小雨，砸在宣府鎮的地界上。
作為“京師門戶”之一，宣府鎮自古以來便是兵家必爭之地，尤其是成祖遷都北京之後，宣府鎮更是成為了防禦蒙古鐵騎南下的咽喉之地，且享有“南屏京師，後控沙漠，左扼居庸之險，右擁雲中之固”的美譽。
為了最大程度的發揮宣府鎮的軍事作用，大明早在永樂年間便著手在“宣府鎮城”之外修建各式各樣的堡城，以便與魏國公徐達在洪武年間修築的長城邊牆遙相呼應。
而在這諸多隸屬於宣府鎮的堡城當中，規模最大且最出名的莫過於始建於宣德四年的“張家口堡”，此地曾以“武城”之譽而雄冠北疆。
但是隨著蒙古鐵騎對京師防線威脅的日益減弱，張家口堡的軍事地位也逐漸被貿易功能所替代，尤其是在“隆慶和議”之後，張家口堡更是成為了第一批允准與蒙古互市的地點所在，其繁華和富庶的程度幾乎能與蘇杭等江南重鎮相提並論。
一時間，來往於此的商人不知凡幾。
只可惜在十餘年前，隨著朝廷下令關閉“互市”，那些因“互市”聞風而動，來這張家口堡賺的盆滿缽滿的外地商人們便漸漸絕跡，要麼改行做了其他的營生，要麼早早帶著一家老小搬離了這條件相對艱苦的邊塞。
相對而言，倒是世代在張家口堡靠著經商為生的范家依舊在做著糧草、皮毛等營生，且眼瞅著府邸越蓋越大，絲毫沒有受到“閉市”的影響。
不僅如此，偶爾有販夫走卒路過，瞧著範府那恢弘的府邸以及街道上虎視眈眈的護院，詫異於范家的“家財”，想要追問其發家史，卻也只能得到一個諱莫如深的眼神。
其實倒也不是本地人害怕“禍從口出”，實在是這范家確實有些“神秘”，哪怕像他們這些本地人也只知曉范家現任的家主名叫範永鬥，年紀約在五十上下，極少在街面上行走。
關於這位范家主為數不多的傳聞，便是其曾在萬曆末年與一位來自河南，且身後似有王府背景的富紳因為些許瑣事在街上發生過口角，結果前後不到十天的時間，這位盛氣凌人的河南富紳便在前往塞外貿易的過程中死於非命，連帶著在城中的家財和女眷都歸了范家。
俗話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
其實對於張家口堡本地的百姓而言，像這河南富紳一樣在塞外死於非命的情況早就是屢見不鮮，畢竟這天高皇帝遠的，誰能管的了那群蒙古韃子。
但偏偏這事都快從百姓茶餘飯後的閒談中消失了，卻有一名商隊的腳伕在酒醉後無意間說漏了嘴，說是他遠遠瞧見了，當時對那河南富紳下手的，乃是一群腦後光禿禿的韃子...
作為世代居住在張家口堡的本地百姓，他們雖不敢說對草原上的各部韃子知根知底，但最起碼也知曉蒙古人有頭髮。
那究竟是什麼人腦後光禿禿一片呢？
大傢伙心中都有一杆秤。
打這之後，范家在張家口堡的權勢便愈發煊赫，就連宣化府城的那些“官老爺們”都對范家主客客氣氣，每逢年節還會親自前來拜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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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張家口堡城中“資歷最老”的家族之一，范家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至永樂年間，家族不謀科舉，反倒世代以經商為生，時人將其稱之為“賈於邊城，以信義著”。
在歷任家主的努力下，范家的府邸早已與城池的西北角連成一片，那座厚重古樸的西城門也幾乎成為了“范家”的專屬，平日裡僅有范家以及與其家族交好的商隊能夠由此出行。
出城之後，沿著官道一路而行不過四十餘里便是風沙驟然淒厲的野狐嶺，再往北越過長城便是一望無際的漠南草原了。
因為張家口堡早已沒有了當年的“繁華”，再加上常年來往於此的行商多多少少都知曉“規矩”，縱然要進城也會選擇其他方向的城門，故此這西城門白日里雖是門洞大開，但有時一連幾天都瞧不見個人影，在此當值的差役們也樂得清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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