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息，賈赦一屁股坐回太師椅上，從腰上扯下自己私庫的小鑰匙，極其肉痛地丟給了林之孝：
“去！去老子臥房床底下的箱子裡頭，拿一百兩碎銀子出來，給外頭那幫不要臉的奴才一人發二兩！”
林之孝接過鑰匙剛要走，賈赦想了想，又一拍扶手，把人給叫住了。
不行，就發這四十八個人，回頭傳出去，府裡頭的人還以為他這個襲爵的大老爺小氣，只有捱了兒子揍的人才能拿賞錢呢！如今他也是東城兵馬司的指揮使了，兒子又那麼爭氣，大年初一的，這個場面必須得撐起來！
賈赦咬了咬後槽牙，衝著林之孝揮手道：“慢著！光給那四十八個人發算怎麼回事？你再去公中賬房支五百兩銀子出來！傳老爺我的話，看在咱們珪哥兒昨天在太和殿立了大功、得了紫金魚袋的喜慶勁兒上，今兒個榮國府上下，不管是哪個院裡的丫鬟、婆子還是小廝，哪怕是看大門的、倒夜香的，見者有份，每人全賞二兩銀子！就說是老爺我和珪哥兒一塊兒賞的！”
林之孝一聽，眼睛都亮了，趕緊躬身應道：“哎喲！大老爺敞亮！小人這就去辦，保管讓全府上下都念大老爺和三爺的好！”
林之孝轉身跑出去發錢了。
不到半個時辰，大老爺和珪三爺給全府下人每人發二兩銀子壓歲錢的訊息，就傳遍了整個榮國府。各院的丫鬟婆子們領了白花花的銀子，一個個喜氣洋洋，嘴裡頭全是誇東跨院仁義的話。
這股子熱鬧勁兒，很快就傳到了西邊榮禧堂的正房裡。
賈政剛從外頭給老太太拜完年回來，正坐在書案後頭生悶氣呢。
聽見外頭院子裡頭自家的幾個丫鬟也在那兒歡天喜地地數銀子，嘴裡還唸叨著“還是大老爺和珪三爺大方”，賈政的臉色瞬間就黑成了鍋底。
他猛地一拍書案，衝著門外喝道：“外頭吵吵嚷嚷的幹什麼呢！成何體統！把管事的給我叫進來！”
門簾子一掀，榮禧堂的管事錢啟縮著脖子走了進來，手裡頭還攥著剛領回來的二兩碎銀子，沒來得及往袖袋裡塞。
“老爺，您叫小的？”
賈政盯著錢啟手裡的銀錠子，氣不打一處來：“外頭亂鬨鬨的，大年初一就不守規矩，嚷嚷什麼呢！”
錢啟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弓著腰回道：“回老爺的話，剛才東跨院的林管事帶著賬房的人出來，說是大老爺和珪三爺瞧著大年初一喜慶，給全府上下的下人們發壓歲錢。不管哪個院裡的，見者有份，一人賞二兩銀子。外頭那些丫鬟婆子沒見過這陣仗，這會兒正樂呵呢。”
一人二兩？全府上下都發？
賈政愣在椅子上，捏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
榮國府上上下下幾百口子下人，一人二兩，這隨手甩出去就是好幾百兩白銀。他那個大哥賈赦向來是個拔毛不出的主兒，除夕發壓歲荷包都是抓幾個銅錢打發，今天怎麼轉了性子，捨得掏這麼多銀子出來？
難不成，是珪哥兒昨天在宮裡頭除了紫金魚袋，又得了什麼秘密封賞？還是說，那小子的武道修為又往上躥了一截，把大哥給樂瘋了？
想到這兒，賈政再也坐不住了。
大房那個庶子才六歲，就已經成了兩宮眼裡頭的紅人，連帶著賈赦都跟著水漲船高，把全府下人的心都給買過去了。再看看自己這頭，元春被退回府裡銷了宮籍，王氏還在小佛堂裡躺著，二房如今是半點指望都看不見，全系在寶玉一個人的讀書科舉上了！
賈政站起身，連大氅都顧不上披，邁步就往東側的靜心齋走去。
推開書齋的房門，屋裡頭燒著地龍，暖烘烘的。
賈寶玉穿著一身大紅箭袖棉袍，歪在書案後頭的太師椅上。一本《孟子》攤在桌面上，他連看都沒看一眼，手裡頭正捏著一根紅頭繩，在手指頭上繞來繞去地編花繩玩，嘴裡頭還哼著不知名的江南小調。
看到這一幕，賈政胸口堵著的那股邪火蹭的一下就頂到了腦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