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安和路已經徹底亂成了一鍋粥,尖叫聲、呼喊聲、警笛聲交織在一起,遠處隱約可以看到幾輛巡邏的警車正朝著這邊趕來。
唐晨混在逃竄的人群中,不慌不忙地朝著與警車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
夜幕徹底籠罩了上海灘。
極斯菲爾路76號,這座被上海百姓稱為“魔窟”的灰色洋樓,此刻正浸泡在濃稠得化不開的夜色裡。高牆之上,鐵絲網在探照燈慘白的光柱下泛著幽冷的藍光。
院牆內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荷槍實彈的偽軍士兵像木樁一樣戳在陰影裡,連咳嗽都不敢大聲。相比白日的喧囂,夜晚的76號更顯陰森,每一扇拉緊了厚窗簾的窗戶後面,彷彿都藏著吃人的猛獸。
三樓最東頭的主任辦公室,燈火通明。
李群站在牆角那尊德國造的保險櫃前,正將一份火漆封口的絕密檔案,小心翼翼地放進櫃內的隔層。
這是一份關於下個月清鄉計劃的名錄,上面的每一個名字,都牽扯著無數人的生死,也關係著他李群在日本人面前的價值。
他騰出一隻手,轉動著保險櫃上的密碼轉盤,隨著“咔噠、咔噠”的細微聲響,轉盤歸位,厚重的鑄鐵櫃門被他用力推上。
“呼!”
李群長長地吐了一口濁氣,抬起手背擦了擦額頭上沁出的細密汗珠。
這幾天,他的神經繃得太緊了。日租界那邊,連續四起日本僑民被狙殺的案子,像四記響亮的耳光,抽得特高課課長南田知信暴跳如雷。76號作為上海灘赫赫有名的特務機關,居然對發生在眼皮子底下的暗殺束手無策。
南田知信幾次把李群叫去訓話,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話裡話外都在威脅,要是再抓不到人,就讓李群自己去給那幾個死者的家屬跪祠堂。
好不容易捱到今天傍晚,外面總算沒了槍響的訊息,李群這才敢動了下班的念頭。他正琢磨著,一會兒是不是該去相好的小公館躲兩天清靜,順便讓相好燉盅燕窩壓壓驚。
他慢悠悠地踱回辦公桌前,摘下那副金絲邊眼鏡,用真絲絨布仔細地擦拭著鏡片,心裡盤算著待會兒的去處。
猛地!
“咚咚!咚咚咚!”
辦公室那扇厚達三寸的胡桃木門,被人擂得山響。那敲門聲急促、慌亂,完全不顧及這裡是76號的禁地,也不管裡面坐著的是誰。
李群嚇了一激靈,手一滑,那副金絲眼鏡差點摔在地上。他慌忙一把攥住,心頭騰地竄起一股無名火。
李群的老臉瞬間沉了下來,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他將眼鏡重新架上鼻樑,順手把桌上的公文往旁邊一推,裝作一副不動聲色的模樣,沉聲喝道:
“進來!”
“吱呀!”
房門被猛地推開,根本沒等裡面的人允許,一個人影連滾帶爬地從門縫裡鑽了進來。
來人三十出頭,身材幹瘦,穿著一身皺巴巴的灰布中山裝,領口的扣子不知什麼時候崩掉了,敞著的脖頸上全是淋漓的冷汗。他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幾縷髮絲黏在額頭上,臉色白得像糊了一層牆灰,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倒氣聲。
正是情報科組長,孟飛。
孟飛一進門,連門都顧不上關,兩手撐住門框,腳下踉蹌了一步,幾乎是撲到了辦公桌前,扯著變了調的嗓子大喊:
“主任!主……主任!不好了!出大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