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家宅院,翎月擰了把熱毛巾,把臉上那層牆灰擦乾淨,又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重新綰好,耳飾也別回了耳側。
她開啟妝臺底下那隻不上鎖的小匣子,裡頭是皇上上回賞的幾匣金銀,黃燦燦,白花花的。
翎月沒猶豫,把金錠子收起來,只拿了碎銀和幾吊銅板,拿油紙一份一份包好。
趙芝端了盞茶進來,她隨手把人打發了:“我出去一趟。”
她回到東市那條巷子,餛飩攤的漢子正收攤,圍裙搭在胳膊上,把最後幾張凳子“嘩啦”一聲摞起來,鐵鍋已經翻了個面扣在灶上,鍋沿還掛著點沒收淨的麵湯,結成一層薄薄的殼。
翎月趁老闆不注意,將油紙包放到他的攤位上,隨後轉身就走,沒有和老闆多說什麼。
她沿著青石板一路往巷尾走,賣針線的婆子家的門還虛掩著,窗紙上映著一盞將熄的燈;再過去,是那個挎籃子塞給她碎銀的婦人住的矮院,門檻邊堆著劈好的柴,碼得齊齊整整。
翎月沒敲門。
她把油紙輕輕擱在婆子家門檻內側的陰影裡,又繞到婦人院牆外頭那棵老棗樹下,把一包銀子塞進樹根裂開的縫裡,拿幾片落葉蓋住。
做完這些,到家門口時,月亮已經爬過屋脊,把門檻照得白白一片。
翎月推開門,腳步頓住了。
院子裡沒點燈,可桂花樹的影子底下,石凳上坐著一個人。
謝安知。
他穿著一身常服,墨青的料子,腰間只繫了根素帶,手裡端著她的粗瓷茶盞,茶已經半涼了,他卻像在自己書房裡似的,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
趙芝和幾個丫鬟婆子站在廊下,一個個僵得像被點住了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上前,又不敢退。
聽見門響,謝安知放下茶盞,偏過頭來。
“回來了?”他語氣稀鬆平常,像在這夜裡等了她許久,連那盞茶都續過一回。月光落在他側臉上,眉眼間那點鬆弛,竟像是丈夫倚在燈下,等著晚歸的妻子推門。
翎月看清他手裡那隻茶盞,火“蹭”地就上了天靈蓋。
“射止安!你來我家幹什麼,還喝我的茶,用我的杯子!”
她氣鼓鼓的走上前,一把揪住謝安知的衣領,把人從石凳上拽得往前一傾。
謝安知沒躲,茶盞被這一拽灑出半盞,涼茶潑在石桌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溼痕。他臉色卻忽然變了,衣襟被她這麼一扯,一根紅繩從領口滑了出來,末端墜著的,正是一枚淺青色的平安扣。
玉面在月光下一轉,那道裂痕,亮的刺眼。
謝安知眼底閃過一絲罕見的慌亂,抬手就要把那枚玉攥回去,往領口裡塞。
但翎月比他快,她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捏住那枚平安扣,拇指抵著玉面,就著月光,一點一點的細細端詳。
翎月突然皺起眉,偏頭看向他,語氣帶著理所當然奇怪:“這不是我的平安扣麼,怎麼在你這?“
夜風像是被這句話掐斷了,停歇了一陣,桂花樹的影子壓在兩個人身上,一動不動。
聽到這話,謝安知瞳孔驟縮:“你的……平安扣?”
他聲音驀地啞了,都不像他自己的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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