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冬陽透過洋房的玻璃花窗，在光潔的木地板上灑下一片斑駁。
飯桌撤下後，屋裡又恢復了各自忙碌的溫馨。
小翠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在灶披間裡洗刷碗筷；蘇阿姨帶著兩個婦人坐回暖房，腳下的縫紉機踏板“噠噠噠”地踩得飛快。
林苗盤腿坐在地毯上，正拿著一把木梳子，煞有介事地給趴在火爐邊的大黑梳毛。
堂堂高科技殺戮機器，此刻只能翻著白眼，生無可戀地任由人類幼崽把它當成大號毛絨玩具，還得小心翼翼地收斂著合金爪子，生怕刮破了旁邊嬰兒圍欄裡林安的小手。
“大黑，抬下巴，脖子底下還沒梳呢！”
林苗奶聲奶氣地指揮。
大黑喉嚨裡發出一聲無奈的悶哼，乖乖把那顆碩大的黑腦袋仰了起來。
林穗端著兩杯剛沏好的陳皮茶，走到小客廳的沙發旁遞給周伯，隨後從腳邊拎起兩個沉甸甸的粗布口袋，放在茶几上。
“周伯，這些是昨兒個夜裡新收的。”
林穗壓低了聲音，解開口袋繩。
周伯湊近一瞧，倒吸了一口涼氣。
左邊口袋裡是切得齊齊整整的岷當歸和黃芪，截面油潤，藥香撲鼻；右邊口袋裡則躺著兩支須蘆俱全的野山參，看品相至少是五十年份往上的極品。
“這……穗丫頭，這品相的參，要是放到霞飛路的洋藥行裡，能換一整根大黃魚啊！”
周伯的手都在抖。
“這參不賣洋人。”
林穗面色平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您那正和堂裡鎮店。還有這當歸黃芪，還是老規矩，掛‘穗記’的牌子，窮人來看病抓藥，只要是真困難的，藥費減半，差的錢從這參的利潤里扣。”
周伯眼眶微紅，嘴唇囁嚅了兩下，最終化作一聲重重的嘆息：“丫頭，你是個有大善心的。這世道，苦的都是老百姓啊。我代那些窮苦人，謝你了。”
正說著，洋房後院的小鐵門傳來“篤、篤、篤”
三長一短的敲門聲。
大黑耳朵一豎，猛地轉過頭，但沒有吠叫。
林穗點點頭，小翠趕緊去開了後門。
一陣夾著雪沫子的冷風灌進來，趙德貴穿著一身黑呢子大衣，凍得搓著手溜了進來。
“祖奶奶！”
趙德貴一進門先規規矩矩鞠了個躬，隨後壓低聲音彙報，“您交代的事兒全辦妥了。那幾位闊太太的呢子大衣和高定旗袍，我都僱了嘴嚴的黃包車，挨個從後門送去了。尾款結得痛快。‘穗雪霓裳’的門板已經上了三道鎖，外頭貼了‘年底盤點，暫不接客’的條子。”
那邊正撥弄算盤的林禾抬起頭，小臉因為興奮有些紅撲撲的：“姐，尾款加上之前的定金，賬平了！刨去給蘇姨和繡孃的工錢，咱們這幾天淨賺了八百塊大洋！要是換成法幣，那都沒法數了。”
林穗摸了摸林禾的頭，轉而看向趙德貴：“外頭局勢怎麼樣了？”
趙德貴臉上的喜色瞬間垮了下來，嘆了口氣：“亂成一鍋粥了！外頭報紙上天天印著大字說打了勝仗，可十六鋪碼頭上，每天都能看見一船一船的潰兵。北方打得慘絕人寰，日本人正發了瘋似的往南壓。聽說南邊的幾個軍閥因為搶地盤自己先窩裡鬥了起來。這法租界外頭，巡捕房和憲兵隊滿大街抓人，見著沒有路條的難民，直接往卡車上扔，不知道拉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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