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鎮嶽聽完,眼底漾開一抹欣慰,轉瞬又被濃重的憂慮覆蓋。
他喘了幾口粗氣,枯瘦的手指輕輕攥住陳硯舟的衣袖,力道微弱,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凝重。
“沒事的,不用叫醫生,你過來,我有事情要跟你交代……”
陳硯舟聞聲俯身,半蹲在病床前。
病榻上的男人早已沒了昔日坐鎮閩省的鐵血威勢,相比記憶中的模樣瘦了一圈。
胸口纏著繃帶,不過邊緣乾淨,沒有血漬滲出,只是說話間偶爾有咳嗽傳出。
“硯舟,外面的局勢,徹底變了。”
“北洋塌了,孫帥敗了,長江以南,再無我們的立足之地。”
他微微側頭,望著窗外被高牆框住的小片灰白天空,語氣裡滿是蕭瑟。
“金陵那位校長,早就盯著閩省這塊地盤了。我重傷臥床,部隊損失慘重,咱們陳家,如今就是砧板上的魚肉。”
陳硯舟眉心微斂:“國府這麼快就要對咱們閩系動手收編嗎?”
“何止是收編。”
陳鎮嶽苦笑一聲,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面露感慨。
“這次來的人是那位校長親自委任的,宋鶴年,宋家人,是來接手閩都事務的。”
說到這兒,陳鎮嶽面色難看,宋家,在這些軍閥眼裡,名聲並不好。
“硯舟。”他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我跟你講幾件事,你仔細考慮一下。”
“第一件。”陳鎮嶽伸出右手,指頭慢慢抬起來,豎了一根,“我在金陵有個故交,跟侍從室能遞上話。他上個月讓人帶信給我——校長那邊對閩東殘部的意思,是‘量才錄用’。軍官願意投誠的,按原職級編入中央軍序列,不追究過往。”
他頓了一下,看著陳硯舟的眼睛。
“你是聖希爾畢業的高材生,你要是想去金陵,我走門路幫你運作,你過去,至少能從團級參謀幹起。熬幾年,或許能迴帶兵的位子。這條路不算差,能夠安穩晉升。”
陳鎮嶽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至於第二件事,是關於我手下部隊的事。”
陳鎮嶽說到這裡,聲音卡了一下,喉結上下動了動,沒出聲。他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吸了口氣,繼續往下說。
“我手下,一個師滿編 1萬多人的部隊,如今打的只剩下 2600多人。”
屋裡安靜了幾秒。他攥著被角的手指鬆開又攥緊,指甲在布面上掐出一道淺痕。
“這兩千六百人,沒有一個是臨時抓來湊數的壯丁,全都是跟著我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步兵個個拼過刺刀,機槍手、炮兵、軍械匠都是軍中老手,就連隨軍打雜的,也是跟著隊伍跑了數年的自己人。”
講到這,陳鎮嶽頗為驕傲地繼續開口。
“部隊編制雖然打散了,旅部撤了,只剩幾個殘破的營連架構,可骨架沒散。二千二百精銳步兵,一百八十人的精簡炮兵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