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一個四十來歲的人從裡面迎出來，穿深色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笑。
“斯特恩先生，久仰。鄙人姓陸，中國銀行淞滬分行營業部副主任，陸建邦。”
他說的英語帶著滬上口音。
赫爾曼跟他握了手。“周經理，這位是陳硯舟先生，我合作伙伴，今天來辦業務。”
陸建邦不動聲色地打量了陳硯舟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的是好料子，但氣質不像洋行買辦，也不像世家公子，倒像個剛出學校的軍校生。
“陳先生，請裡面坐。”
幾人進了貴賓室，房間不大，一張紅木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西洋油畫，桌上擺著茶具和一碟西點。
陸建邦親自倒茶。宋明遠把公文包開啟，取出銀行存單憑證和身份檔案，一份份排在桌上。
“戶名是陳鎮嶽。”陳硯舟說，“我父親賬戶，我是代辦，委託書和印鑑都在這。”
宋明遠遞上委託書和陳鎮嶽的印鑑。
陸建邦接過委託書，核對了一遍印鑑，點了點頭。然後他拿起存單，走到門口，叫了一個職員過來，低聲吩咐了幾句。職員接過存單，出了貴賓室。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陳硯舟看著陸建邦的迴避的眼神，心裡咯噔了一下。
過了幾分鐘，那個職員回來了，手裡拿著存單和一份檔案，臉色不對。他走到陸建邦旁邊，彎腰湊過去，低聲說了幾句。
陸建邦接過檔案，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
他站起來，對陳硯舟說了句“稍等”，帶著職員出了貴賓室，順手關上了門。
赫爾曼看了陳硯舟一眼。陳硯舟沒說話，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
過了五六分鐘，陸建邦回來了。門關上，他沒急著坐下，站在桌邊，把存單和那份檔案一起放在桌上，推到陳硯舟面前。
“陳先生，認購通知書您看一下。”
陳硯舟看了一眼桌上多出來的那份檔案。封面印著“財政部軍事善後公債認購通知書。”
“前天總行下來的通知。”陸建邦坐下來，“財政部今年發了一批軍事善後公債，向各行攤派。行裡規矩，凡列在逆產清查案裡、又掛著舊餉往來的戶，一律大額認購。陳鎮嶽先生名下的定期存單八十萬，認購額度——五十萬。”
陳硯舟盯著那張通知書，沒說話。
陸建邦繼續解釋。
“認購按發行價七折計算。五十萬面值的公債，實際繳款三十五萬。這筆錢從存單裡直接扣。另外，陳鎮嶽先生名下還有一筆活期存款八萬，也被列入了待清查名單，暫時凍結，只進不出。”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金陵方面可能會來這一手，但陳硯舟還是被氣笑了。
八十萬定期，扣掉三十五萬，剩四十五萬。活期八萬凍了，一分錢動不了。
加上那五十萬面值的公債，七折發行，市價可能只有五折甚至更低，真丟擲去能拿二十五萬上下。但國府的公債，還本付息是笑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