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大雜院內,正中主屋。
按理說,人多雜亂的大雜院,破爛是標配,牆皮剝落、窗紙漏洞、簷下堆著蜂窩煤和破壇爛罐。
可這間主屋偏偏是個例外,青磚灰瓦修葺得乾淨整潔,窗欞上新糊的紙一絲皺褶都沒有,連門軸都抹了油,推起來悄無聲息。
姜延宗來的時候,四周靜悄悄的,只有寒風颼颼地刮過,他毫無所覺,徑直踏進主屋。
他前腳進門,裡頭的人便自覺將內室的暗道開啟。
暗門開在一排立櫃後面,櫃門一拉,露出往下的臺階,一股混著藥材味和炕煙味的暖風從底下湧上來。
姜延宗踏著樓梯走了進去。
裡面有一張炕上,炕火燒的很熱,屋裡暖烘烘的。炕頭的鐵鉤上掛著一盞煤油燈,火苗豆大,昏黃的光暈裡,能看清炕上用鐵鏈捆著的老人——老人身板強健,頭髮灰白,皮膚白得滲人,那是常年不見一縷日光的白。他雙目無神地望著房梁,上下門牙一顆不剩,嘴唇鬆鬆地癟著。
手腕腳踝上的鐵鏈磨得發亮,不知磨了多少個年月。
姜延宗走近,撣了撣炕沿,安然坐下,語氣親暱得像尋常人家探病:“爹,兒子來看您了。”
老人眼皮都沒抬。
“您看起來挺好,可兒子很不好……兒子很嫉妒啊。”姜延宗的聲音又輕又緩,像在說體己話,“嫉妒您那麼偏心。明明都是您的兒子,為什麼‘還陽丹’能給他們,就不肯給我呢?”
“爹,您明明教了我不少醫術,可這麼多年了,還是不肯把《青囊》給我?為什麼?我可是您唯一的兒子啊。”
老人塌陷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爹,您是不是心裡還惦記著別的兒子?可惜啊,他們都死了。”姜延宗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像怕驚著誰,“不過,您還有一個孫子活著,叫姜廣白——您還記得嗎?”
老人無神的眼珠,極緩地轉了過來。
“對了,這顆‘還陽丹’,就是我從姜廣白手裡搶來的。”姜延宗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那枚金色的藥丸,託在掌心,遞到老人眼前,“您瞧,這就是能起死回生的‘還陽丹’。姜廣白給了他孫子。您看人家做長輩的,多好,貴重的東西都捨得給小輩。可您呢?我們這麼精心地養著您,好吃好喝,您就是這麼報答我這個親兒子的?”
“爹,您太讓我失望了。”他直起身,聲音陡然沉下來,“您要是再不交出《青囊》,我可就要對姜廣白僅剩的那一脈下手了。到時候,您可別怪我啊,爹!”
“啊啊啊……”
炕上的老人猛地瘋狂起來。聽到孫子還活著,又聽到這逆子竟要去害他,他無神的眼裡霎時迸出強烈的殺意,鐵鏈被繃得嘩嘩作響,手腕上勒出一道道紫紅的血痕。
“爹……您果然在意別的兒孫,對不對?”姜延宗眼睛猩紅,一把按住老人的肩膀,恨聲道,“可憑什麼?我和我娘精心養著您,讓人日夜看顧,他們看過您一天嗎?您竟然還記掛著他們!娘說得對,您就是偏心眼的……”
老人被他氣得拼命拿頭撞枕頭,發出沉悶的“咚咚咚”聲,嘴裡“啊啊、嚯嚯嚯”地嘶吼著。沒有牙的嘴,連一個完整的字都咬不出來。
姜延宗恍若未聞,自顧自嗚嗚地哭,眼淚說來就來:“爹,兒子太傷心了……您除了給他們‘還陽丹’,是不是還給了別的?沒關係,我很快就會知道的。您的曾孫身受重傷,沒了‘還陽丹’,除了等死,就只剩《青囊》裡的醫術能救了。爹,您到底有沒有把書給他們?我很快就能知道了。”
他抽了抽鼻子,哭腔更重:“我再也不信您說的‘只在乎我’了。你這個大騙子。”
哭完,姜延宗取出雪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抹了抹眼角的淚,又把被老人撞掉的枕頭撿起來,細細擺正,拍了拍,柔聲道:“爹,您要好好活著啊,這是您唯一的用處了。”
老人劇烈地喘著,胸口起伏。
“怎麼?”姜延宗俯下身,聲音輕得像哄孩子,“還是想看看您其他的兒孫?我接他們過來,跟您團聚,好不好?”
老人眼裡的恨意,恨不得把眼前的人生吞活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