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芸看著忽然沉默的曾姥爺，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著。
過了好半晌，謝老爺子才開口，他嘆了一聲。
“當年出國學醫回來的人不少。運動剛開始，雖有影響，但政策上正支援醫療資源下沉，留洋的經歷並不至於被下放。相關指示下來後，我本來都打好了主意，主動申請下基層，普及普及醫療知識，過幾年就能調回來。”
“只是萬萬沒想到，會有人舉報我投機倒把、走私藥品，還從家裡搜出大量國外藥物。”
“我當時就猜到，是我學生張炳山乾的。他有動機，那人心術不正，我狠狠批評過他幾回，他懷恨在心，不稀奇。再說了，我一走，最有資格頂上我位置的，就是他。”
姜芸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曾姥爺，頂上您位置的人不是張炳山，是姜延宗。張炳山這個人後來不見了，說是調走了，之後就再沒人提起過。”
“這兩人要麼狼狽為奸，要麼張炳山就是被姜延宗利用了，反正沒一個好東西。”
謝老爺子怔住，半晌，自嘲地笑了。
“為了算計我們謝家，姜延宗真是煞費苦心吶。只苦了你和你奶奶……敏兒那時才十六歲，花一樣的年紀。”
“是我眼盲心瞎。看他‘醉心醫學’耽誤了婚配，二十六歲還沒成家，老話講這樣的孩子心思純正，我就做主把敏兒許給了他。哪成想，連這份‘痴’都是裝出來的。”
最後幾個字，他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
若是沈寶泠在這兒，必定要說一句：高階的獵人，往往以獵物的形式出現。
羅志剛靠在隔壁床頭，沒插話，只在心裡暗歎：以身設局，蟄伏多年，姜延宗這人心機深得很。他打了半輩子仗，見過的陰人不在少數，可把自己扮成獵物、一扮就是幾十年的，頭一回見。
“曾姥爺，那咱們有沒有法子，把奶奶接出來？”姜芸最掛心的還是這事。
“你奶奶如今吃什麼藥？”謝老爺子想得比她多一層。姜延宗既然圖謀藥庫，給敏兒下的毒，恐怕也不是尋常的毒藥。
“不知道，”姜芸搖頭，“每個月姜延宗都親自給奶奶喂藥。喂完了還要說些情深義重的話，回回把奶奶刺激得更癲狂。我每次都被管家攔在屋外，只能乾著急。”
她有時候都覺得，姜延宗是不是偽裝太久，早把自己偽裝瘋了，就跟那種冷靜的變態似的。
“這大概就是他敢放你出來的原因。”謝老爺子嘆氣，“哪怕我知道了，也無法輕舉妄動。姜延宗如今翅膀硬了，不是我們輕易動得了的。”
這話一齣，老人明顯心氣矮了半截。
姜芸心頭髮酸。她怕曾姥爺年紀大了想不開，忙道：“曾姥爺您放心，這些年姜延宗禍害的人不少，當年的姜家也是叫他母子算計的。如今姜家的後人就在這邊，姜延宗還打算趕盡殺絕……我相信，他們一定有法子對付他。”
“姜家後人？”
謝老爺子的背幾乎是一瞬間挺直的，一雙眼直直盯在姜芸臉上：“姜延宗不是姜家大火裡倖存的唯一血脈？”
當年正是可憐他的遭遇，才對姜延宗的堅韌格外看重，沒想到，連這個竟然也是假的。
“不是。”姜芸搖頭，“我在蓮河大隊當知青，認識一位叫沈寶泠的女同志，她就是姜家後人的外孫女。姜延宗不但要對姜家後人趕盡殺絕，還要迫害蓮家的外孫裴硯。”
“啥？”
羅志剛本來只當故事聽，輸液的手臂都一直擱得安穩，一聽‘裴硯’兩個字，猛地撐起半個身子，針管險些扯歪：“你說誰？裴硯？他要害阿硯？”
姜芸怔了一下，沒想到這位羅團長竟也認得裴硯。
“是。姜延宗要拿九年前他對裴硯的救命之恩做文章，讓我拆散他和沈寶泠，促成我和裴硯的婚事，圖的是蓮家的家產。要是不成，就直接往裴硯身上下毒。這些，我已經告訴裴知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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