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吉訶德沉浸在色彩與形式的衝擊中，暫時忘卻了此行的目的和都市的殘酷底色。
昂諾恩則顯得平靜許多，他目光掃過展品，偶爾在稜鏡講解時微微點頭。
然而，隨著迴廊的深入，展品的風格悄然轉變。稜鏡在一幅尺寸稍小的畫作前停下腳步。
畫面描繪的是一片暗紅色彷彿在燃燒的森林，樹幹扭曲如痛苦掙扎的手臂，樹葉則是濃稠欲滴的深紅。
“這幅《緋紅林語》，”稜鏡的聲音帶著欣賞。
“這是一位學員的著作，其獨特之處在於顏料。藝術家採用了七種不同狀態下的人類血液作為主色調——動脈血的鮮亮、靜脈血的暗沉、凝固後的褐紅……”
“透過精妙的混合與分層，才呈現出如此富有生命律動感的層次。”堂吉訶德臉上的欣賞瞬間凝固。
怪不得從那濃烈的松節油和礦物顏料氣味中捕捉到了自己曾經所渴望的氣味。
那奔放的紅色在堂吉訶德眼中不再是純粹的藝術表達，瞬間化作了淋漓的鮮血潑灑在畫布上。
堂吉訶德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但稜鏡彷彿沒注意到他的異樣，繼續前行，在一座半人高的雕塑前駐足。
那雕塑由半透明的材質構成，內部結構複雜精巧，隱約可見類似骨骼、血管甚至微小器官的形態浸泡在防腐劑氣味的液體中。
“《生命迴響》，”稜鏡介紹道，“一位環指講解員認為，人體本身就是最精妙的藝術品。”
“他使用了經過特殊處理的捐贈器官組織作為核心元素，封存在生物穩定凝膠中，試圖探討生命形態在藝術語境下的永恆性。”
這一次堂吉訶德看得更清楚了。那是被剝離了生命的人體組織，淡黃色的液體中，一顆被剖開一半展示著內部結構的心臟正緩緩“搏動”，旁邊纏繞著血管網路。
藝術的美感在此刻被殘酷的都市現實所取代。堂吉訶德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方才欣賞抽象畫時的愉悅感蕩然無存。
堂吉訶德眉頭鎖起，目光掃過稜鏡那張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藝術狂熱的臉龐，又看向旁邊面無表情的昂諾恩。
後者眼神中沒有任何波瀾，彷彿早已司空見慣。
“藝術源於生命，有時亦需解構生命，方能觸及其最本真的形態與震撼。”稜鏡的聲音在寂靜的迴廊中迴盪，“環指追尋的，是視覺衝擊所能達到的極致，是打破常規認知的‘真實之美’。”
“這些作品，是藝術家們以非凡的勇氣和技藝，向世人揭示常人所無法直視的‘真實’。”
堂吉訶德沉默著。環指街區表面那充滿活力的藝術幻象在此刻徹底碎裂。
眼前這些用鮮血和器官創作的藝術品將他從對純粹藝術形式的短暫沉醉中狠狠澆醒。
這是另一種形式的屠宰場，只不過屠刀換成了畫筆和刻刀，受害者的血肉被精心裝裱，成了供人鑑賞的傑作。
都市的法則從未改變——在巢與後巷的每一個角落，所謂的“藝術”或“文明”，其根基之下都深深埋藏著累累白骨和無盡的絕望。
三人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稜鏡帶著藝術鑑賞家的平靜，昂諾恩保持著警覺，而堂吉訶德則因那些以生命為媒介的“藝術品”而心裡五味雜陳。
這份沉默被一陣沉穩而富有節奏感的腳步聲打破。來人環指上佩戴的戒指清晰可見——三重纏繞的金環，在迴廊柔和的燈光下閃爍著權威的光芒，環指大師的身份不言而喻。
講解員稜鏡瞬間收斂了之前的從容，身體微微前傾神態變得極其恭敬：“艾略特大師。”
被稱為艾略特的大師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堂吉訶德和昂諾恩，他的視線在堂吉訶德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有著一頭引人注目的月光銀長髮，左側鬢角精巧地編成小辮，其餘則束成利落的馬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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