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枝沒有想到，真正讓她動搖的，不是丈夫的反覆勸說，也不是女兒的親情綁架，而是一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傍晚。
那天她練車回來，剛走到小區門口，就看見周明宇站在路燈下。
少年穿著校服，揹著沉重的書包，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她停住腳步，心裡忽然一緊。高三的孩子，學習壓力大，她不是不知道。可自從搬出來以後，她咬著牙告訴自己，不能回頭，不能心軟，不能再把自己的後半生重新綁回那個家裡。
周明宇也看見了她。
他遲疑了一下，慢慢走過來，聲音沒有從前那樣理直氣壯，反而帶著一點疲憊：“媽，你真的不回去了嗎？”
向晚枝喉頭髮緊。
“明宇，你爸和你姐，都能照顧你。”她聽見自己說，“家裡可以請鐘點工，飯可以外賣，衣服也可以洗衣機洗。你已經快十八歲了，要學會獨立。”
“不是這些。”周明宇低著頭，踢了踢腳下的石子，“我是說，你真的不要我們了嗎？”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她心裡最軟的地方。
向晚枝沉默了很久。
她想說，不是我不要你們，是你們從來沒有問過我，我想不想要這樣的生活。
可看著少年瘦削的肩膀和校服背後印著的高考倒計時，她終究沒有把話說得太硬。
“走吧，上樓來。”她輕嘆一聲，“我給你煮碗麵。”
周明宇跟著她進了出租屋。
不大的客廳，燈光暖黃，餐桌上擺著她白天沒看完的書，陽臺上晾著她自己的衣服。這裡沒有大房子的寬敞，也沒有一大家子的喧鬧，卻處處透著一種安靜的、真實的生活氣。
向晚枝繫上圍裙，去廚房煮麵。
水開了，下面，打雞蛋，切一點青菜。動作熟練得像做了千萬遍。這些年，她就是這樣，一次次給丈夫、給女兒、給兒子煮著熱氣騰騰的面。不同的是，從前她煮完，總是最後一個吃；今天，她煮完，給自己也盛了一碗。
周明宇坐在餐桌旁，看著她端來的面，忽然問：“媽，你每天都吃這個？”
“不好嗎？”向晚枝笑了笑，“乾淨，省事，適合我自己。”
少年沒有說話。
他低頭吃麵，吃著吃著，眼眶紅了。
“媽，對不起。”
向晚枝拿著筷子的手一頓。
“以前我以為，你不回家，就是不懂事，就是不顧這個家。”周明宇聲音發啞，“可今天我才看見，你原來一個人住，就吃這麼簡單的東西。我爸在家只會喝酒看電視，我姐只會打電話催你回去。我們都在怪你，卻沒有人問過你，一個人住，累不累。”
向晚枝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這麼多年，她聽過太多話。
周建國說她任性，女兒說她狠心，親戚說她一把年紀還折騰。所有人都在評判她，要求她，指責她。只有這個從小被她照顧到大的小兒子，在這一刻，第一次看見她作為母親之外的樣子。
不是“誰的妻子”，不是“誰的媽媽”，只是向晚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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