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鋒堂內陷入了長久的靜默。
青石比武臺四周,幾縷微涼的山風捲著落葉穿堂而過。
沈晚舟還維持著用手捂著嘴巴的滑稽動作,那雙明亮如小狐狸般的眼眸裡盛滿了震動;幾位長房長老神情複雜,垂手而立的姿態裡已經徹底收斂了先前的審視與傲氣。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沒有什麼是比純粹的力量更能說服人的了。
沈易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揮了揮手,面龐上看不出一絲落敗的惱怒,反而自有一股歷經千帆的曠達。
“行了,都戳在這兒當石獅子麼?”沈易昭掃了一眼臺下的眾人,聲音沉穩有力地在石壁間迴盪,“各房該管賬的去管賬,該帶隊巡山的去巡山。晚舟,帶你叔伯們出去,把堂門帶上。”
沈晚舟回過神來,連忙有些促狹地朝沈疏眨了眨眼睛,那副靈動狡黠的模樣彷彿在無聲地說著“真有你的小堂弟”。
她規規矩矩地朝沈易昭躬身行禮,隨後領著神色各異的族人們緩緩退出了大殿。
伴隨著兩扇玄武岩石門發出沉悶的轟鳴緩緩合攏,偌大的洗鋒堂內,便只剩下了沈疏與沈易昭二人。
空曠的大殿中央,沈疏依舊保持著那副雲淡風輕的神情,順手將手中那柄沉重的無刃鋼劍插回了一旁的玄木兵器架上。
劍身與架木相碰,發出一聲清脆利落的輕響。
“走吧,大孫子。”沈易昭轉過身笑罵道:“跟你老子當年一樣,打起架來六親不認,半點都不知道給老頭子留面子。走,換個地方喝茶,這洗鋒堂陰風陣陣的,待久了骨頭疼。”
穿過蜿蜒曲折的山腹迴廊,眼前的視野驟然開朗。
這裡是沈家祖宅的後山絕頂。
一座通體以紫竹與香樟木搭建的二層小樓懸空立於峭壁之側,樓閣下方是百丈深淵與蒼茫竹海,微風拂過,漫山遍野的竹浪翻滾如碧濤,夾雜著初夏雨後獨特的青澀泥土氣息與梔子花的冷香撲面而來。
樓閣門楣上懸著一塊素木匾額,上書筆力遒勁的三個大字——聽雨閣。
“這幾天你就住這兒。”沈易昭推開閣樓的雕花木窗,任由山巔微涼的霧氣漫入室內,“這地方清靜,連家裡的暗哨我都撤了,沒人會來打擾你。茶具、被褥都是新換的,景德鎮的青白瓷,你那個爹當年最喜歡這口調調。”
沈疏環顧四周。
屋內陳設極簡,除了幾張黃花梨的桌椅案几,便只有臨窗的一方臥榻,榻上鋪著素色的棉麻織物,透著一股江南隱士特有的雅緻與疏離。
案几上的一爐沉香正嫋嫋升騰著青煙,香氣微苦,卻極能撫平人心頭的燥意。
“環境真不錯啊。”沈疏拉開一把竹椅,十分自然地坐了下來,神態鬆弛。
沈易昭也坐到了對面,從紅木茶罐裡抓了一小撮明前龍井,丟進紫砂壺中,滾沸的山泉水沖泡而下,嫩綠的茶芽在沸水中舒展起伏,泛起清澈碧綠的茶湯與濃郁的蘭花香。
老人給沈疏推過一杯茶,神情在氤氳的茶霧中逐漸變得悠遠而深邃。
“剛才在比武臺上,你手裡的劍,融了千家手段。”沈易昭輕抿了一口熱茶,緩緩開口,“但歸根結底,你骨子裡走的是至剛至霸的純陽路子。快,狠,每一擊都奔著把對手徹底撕碎去的。”
沈疏端起茶盞,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葉片,語氣淡然:
“既然身處這樣一個世界,學那些花架子在臺上表演給裁判打分,除了浪費青春沒有任何意義。能殺敵的刀才是好刀,能活命的術才是妙術。”
“好一個能殺敵的刀才是好刀。”沈易昭眼神中閃過一絲感慨,“可惜啊,這世上的刀千千萬萬,可能配得上你這身骨血的,卻少之又少。”
沈疏放下茶盞,眉梢微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