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司今日議三樣。”鬱郎中說。
“頭一樣,定遠侯前結不實,於蘇氏答話之前自陳,照例記自陳。議處,本司擬罰俸一年,罰歲俸,祿米照支,前次議襲俟再核一款照舊,明年開春並議。”
右邊那位主事插話:“大人,侯爺自陳在先,照例從輕。罰俸一年,是不是重了?”
“從輕的是結狀不實這條。”鬱郎中說,“不降等,不記欺罔,這是從輕了的。罰俸罰的是另一條:二月十二,本司在這間堂上當面問侯爺,這六千兩是自願供用還是代墊,侯爺答內子自願,收執是鋪子上的寫法。那一回是本司當面問,侯爺當面答,不在今日這張自陳裡頭。”
“下官認。”裴知遠說。
“第二樣,蘇氏當年墊辦,照戶部收執,系代墊,非內宅自願供用。”鬱郎中說,“定遠侯自陳與收執相合,本司照此記。”
“大人,下官再說一句。”主事又說,“夫妻一體也。子婦無私貨,無私畜,無私器。妻之所有,即夫家所有。蘇氏那幾年是侯爺的妻,她鋪子上的銀子用在侯爺任上,記代墊也好,記自願也好,在禮上本是一樣。何必記成代墊,叫人以為夫婦之間也要立賬。”
“蘇氏,你答。”鬱郎中說。
“主事唸的那兩句,管的是一家門裡頭的事。”蘇昭說,“我答的不是一家門裡頭的事。”
“那幾年任上的腳價,糴買,修閘,是承運人該從部裡領的錢,是朝廷欠的賬。部撥沒到,船不能停,糧不能誤期,我先拿鋪子上的銀子墊上。收執上寫著俟部撥到日歸還。還的人是部裡,不是侯府。”
“記成自願供用,就是說這筆是我拿來供養侯府的,花了就花了,部裡那一頭誰也不欠。可部撥後來到了,到了轉運司,有人拿著我的名字領走了。這筆要是早就記成自願供用,今日沒有人能問它去了哪裡,也沒有人該問。”
“主事說夫婦一體。我那幾年是侯爺的妻,這話不錯。可部裡欠的賬,不因為墊錢的人是誰的妻,就不欠了。我那幾年墊出去的,是該朝廷出的錢,侯府的家用另是一本賬。所以要記代墊。”
主事把手裡的冊子合上了。
“照收執記。”鬱郎中說。
“第三樣,這一千一百兩。”他說,“部撥既到轉運司,戶房具領狀付代墊戶蘇氏,由儀真永昌行代領。蘇氏稱未領,未託代領,揚州戶房有其呈。這一層,是錢糧去向,不是考功司的事。本司移文戶部,請戶部會同察院核追。”
“大人,請再記一句。”蘇昭在西邊說。
“這一千一百兩,部撥到了,代墊戶沒有領到。”蘇昭說,“戶部收執上那張,注的是俟部撥到日歸還。如今部撥到了,歸還的不是墊戶。請大人記:該項部撥,未歸還墊戶。”
“這條,跟定遠侯的結有關麼?”
“有關。侯爺自陳寫了代墊。代墊的,部撥該還。還沒還,還給了誰,往後戶部核追的時候要問。考功司今日要是隻記代墊,不記未歸還,往後人家翻檔,只當這筆早就了結了。任上的舊賬,寫的就是此項了結。”
鬱郎中轉頭對書吏說:“記:該項部撥,據蘇氏所呈,未歸還墊戶,移戶部會同察院核追。”
書吏寫了。
“散。”鬱郎中說。
蘇昭出了堂,走到廊下。
裴知遠在後頭叫她:“蘇氏。”
她站住了,沒有回頭。
“四月初二,任上的回信到了。”裴知遠說,“信上寫著付蘇氏。我拿著那封信,在書房裡坐了一下午。我以為是你領了。”
蘇昭轉過身來。
他站在廊柱邊上,身上穿著去年冬天那件袍子,袖口有一處磨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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