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棲染眼皮一掀，手裡的團扇停了下來，她慢悠悠地起身，理了理裙襬，這才過去把門拉開。
王乾孃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擱著幾把蔫了的小蔥和半塊豆腐，像是順路從菜市上帶過來的。
她臉上堆著笑，目光卻精得很，從蘇棲染的臉上一路掃下來，掃到她腰間鬆鬆繫著的絲絛上，又飛快地收回去。
“哎喲，小娘子氣色可真好。”王乾孃側著身子往門裡擠，嘴裡的話一刻不停，“老身今兒去菜市，路過你這門口，想著你一個人在家悶得慌，就順道上來坐坐。你不會嫌老身煩吧？”
蘇棲染側身讓她進來，面上笑著：“乾孃哪裡的話，您來坐坐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她嘴上說著，心裡卻門兒清，這老婆子過來不是牽線搭橋，就是在哪收了錢財來套話的。
王乾孃在堂屋的凳子上坐下來，把竹籃擱在腳邊，眼睛在屋裡轉了一圈。桌上擱著一隻茶壺，兩碟吃剩的點心，牆角搭著武植沒納完的鞋底。
她看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蘇棲染身上，笑吟吟地開了口：“你家武大今日又出去賣炊餅了？”
“嗯，一早就走了。”蘇棲染在她對面坐下來，端起茶壺給她倒了碗茶，推過去，“乾孃喝茶。”
王乾孃接過茶碗，低頭抿了一口，又抬起眼來，語氣像是隨口閒聊：“你家那二叔也走了？聽說他在縣衙裡當差，忙得很吶。”
“去衙門了。”蘇棲染搖著團扇，面上淡淡的。
王乾孃把茶碗擱在膝上，又不經意地問了一句：“說起來，前兒個老身在街上碰見你家二叔從外頭回來，天都黑透了。他那會兒才下值啊？”
蘇棲染搖扇子的手沒停，心裡卻把這句話翻了個個兒。來了。
她不動聲色地笑了笑：“他那差事就這樣，有時候夜裡還要巡街，沒個準時候。乾孃也知道，衙門裡的事，哪由得自己。”
王乾孃“哦”了一聲，點了點頭，又把話頭一轉：“也是，也是。不過話說回來，那天你上老身那茶鋪坐了半日，回去的時候天都快黑了。”
她把那幾個字咬得重了些，眼睛盯著蘇棲染的臉，想看她的反應。
蘇棲染迎著她的目光，坦然得很，還順手理了理髮絲：“是啊，那日多謝乾孃招待，我在您那兒喝了茶，又跟張嬸嬸她們說了會子話，回家就睡下了。”
“睡下了？”王乾孃把這話在嘴裡嚼了一遍，語氣裡帶著點笑意，“那敢情好。老身還想著，那天你和你武二走得急，回去後那武二又要巡街，衣服得沾不少灰吧？”
蘇棲染手裡那把團扇終於頓了一下。她抬起眼來，對上王乾孃那雙精明的眼睛，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老婆子，原來是來套話的。拐彎抹角的，不就是想知道西門慶丟失的那晚，武松身上沾了血沒有。
她面上卻不露分毫，甚至還往前傾了傾身子，一副好笑的模樣：“乾孃這是怎麼了，怎麼好端端地問起我二叔的衣服來了？”
她歪了歪頭，語氣甚至還帶著點嬌嗔，“乾孃今日來，是不是有什麼事呀？您可別跟我打啞謎，有什麼話您直說。”
王乾孃被她這麼一堵，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飛快地鋪開來：“哎喲，你這孩子，老身能有什麼事，就是來坐坐，看看你。”
她又坐了一盞茶的工夫，東拉西扯地說了些街坊閒話，眼珠子卻時不時往蘇棲染臉上瞟。
蘇棲染就陪著她笑，陪著她嗑瓜子，一個字都不多吐。
王乾孃見從她嘴裡實在掏不出什麼，那茶碗也見了底，才慢騰騰地起身。
蘇棲染送她到門口，王乾孃還回過頭來，又補了一句：“小娘子，往後有什麼事，儘管來找老身，鄰里鄰居的，別見外。”
蘇棲染笑著應了，看著她扭著身子下了臺階，往街對面走去，直到那矮胖的身影進了茶鋪，她才把門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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