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落，解九含笑看了我一眼，便轉頭執起碗筷，從盤中夾起一隻燉翅，輕輕咬下。
軟嫩雞肉裹著醇厚鮮香的醬汁在齒間化開，本是足以寬慰人心的美味，卻始終壓不住他心底隱隱翻湧的不安。方才與舊友對談的畫面不受控制般重回腦海。
大約三十分鐘前，三號包間——
既與羅昂照面寒暄過後，解九便應他邀約，進包廂小坐了片刻。二人本是年少同窗舊交，知根知底，較之其餘賓客，自然省去無數繁文縟節。落座須臾，解九主動開口寒暄，語氣溫潤有度：“好久不見，如今該稱你一聲羅長官了。”
羅昂聞言只淡淡輕笑，並未應聲接話。
解九順勢再問，探其來意：“不知道長官今夜至此，是來作何公幹呢？”羅昂這才徐徐抬眸，話語委婉卻立場清明：“日本人在全國各地蒐羅我們國家的古玩字畫，中央呢，剛設了一個文化保管委員會，我今天就是來探探底的。”
他眸光澄澈，語氣坦然：“再怎麼樣，也不能讓我們老祖宗的東西，都落進外國人手裡啊。”
解九聽出他話中分寸，心知對方刻意留餘地、不深探、不逼問，遂輕輕頷首，默然會意。羅昂望著他溫和淺笑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深諳，隨即伸手取過桌間那方名帖，垂眸落在上面的名字。
“陳民之？”他輕聲念出假名，抬眸看向解九笑意不明，將名帖轉向他，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試探與熟稔：“倒是你，是不喜歡以前的名字了？”
猝不及防被當面點破身份偽裝，解九下意識微微垂眸，避開對方直視的目光。
雖然早已與我確認過羅昂立場無害，也不會拆穿佈局，干擾今晚的拍賣，但被舊友正面問起身份的問題，心底依舊會生出幾分無從規避的心虛。
羅昂將他細微閃躲的神色盡收眼底，笑意溫和，適時放下名帖緩和氛圍：“莫緊張，我曉得你是和老張一道來的，他也是身不由己，都是形勢所迫。”
話音漸緩，本以為話題就此揭過。
“不過，跟著你們一道來的那個姑娘…”孰料他身體微微前傾，眸光一轉，話鋒驟然巧妙跳轉，矛頭徑直落向了我，眼底浮出幾分老友間難得的八卦玩味：“她真的是你太太啊？”
解九被他說的微微一怔，唇瓣下意識動了動，本能欲開口否認，可轉念一瞬，卻無從措辭解釋我的來歷。若說是普通朋友，太過牽強，絕難讓羅昂信服；可若是預設關係，往後逢人深究，又恐難以圓場、徒留破綻。
瞬息之間，他心底飛快權衡利弊，壓下微閃的緊張，抬眸揚起一抹從容淺笑，坦然應聲，徐徐編出一段穩妥說辭：“我們是前幾個月做生意認識的，她前不久前到長沙定居，我們見了幾面感覺甚是投緣，一來二去，便順勢確定了名分，安穩發展了。”
（此刻五號包廂、毫不知情正在安心乾飯的我：？？？九爺你又想揹著我幹什麼？最好別暗地又整出什麼么蛾子來！）
羅昂靜靜凝視他眼眸片刻，並未深究話語真偽，適時挪開話題，語氣漸沉：“其實我這次來北平，辦公還是次要，主要還是想…見見故人。”
言罷，他抬手取過一隻高腳杯輕輕置於解九面前，傾身為他斟上小半杯紅酒。
解九微瞥他動作，一語直入核心：“羅兄百忙之中還來敘舊，一定是有要事相談吧。”
羅昂不再客套，放下酒瓶，直言時局冷酷：“中央正在擬訂整頓地方武裝的命令，凡是未編入中央建制的組織，一律解散、繳械、取締。”
他抬眸，字字清晰：“而九門，就在其中。”
室內氛圍驟然沉凝。
解九微微抬眼，眼鏡鏡片折過一抹微光，面上依舊溫潤無波，不見半分慌亂，淡淡應聲：“以前你我同窗時，你總感嘆國無外患，亦有內憂。如今身居高位，這一紙條令一下，倒是比那些話來的有分量多了。”
“身不由己啊。”羅昂仰頭飲下幾口紅酒，似感慨、似無奈，眉眼壓著沉沉疲憊。
解九指尖微頓，輕推鏡框，輕聲追問：“那你說的取締，要做到什麼程度？”
羅昂語氣平淡，卻道盡最殘酷的現實：“如今外敵虎視眈眈，後方容不下一支私械掣肘，內部若不安穩，外部也會動盪，像九門這樣的幫會，必然是出頭鳥，一個都留不得。”
“可是九門為了地方的安定也曾立下大功。”解九忍不住輕聲辯駁，“若是盡數抹去，恐怕會影響局勢安危，各地幫眾也不會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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