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野棠很快便知道了這件事。
彼時她正在四時春裡查賬，面前一溜擺開十幾本賬冊，底下還跪著個年過五旬的老掌櫃，額頭冷汗涔涔，膝蓋底下的青磚都快被汗浸溼了。
裴野棠也不叫起，只慢悠悠聽完折枝的稟告，毫無半點意外：“我這個父親，果然像我，沒什麼良心，更無舊情可念。”
“怎麼會呢？”春妝想也不想便反駁：“姑娘分明是世上最好的姑娘！”
裴野棠但笑不語。
下一瞬，她將手裡賬冊合上，瞬間冷下的目光重新落到外間跪著的老掌櫃身上：“賬做得確實漂亮，連我都要來回算兩遍，才看出端倪。如此能耐，真是可惜了……來人，先去他家裡搜，這些年賬上缺了多少，就照著數往回找，再扭送官府，該判幾年便判幾年，什麼時候把這些年吃進去的連本帶利吐乾淨了，什麼時候再談旁的。”
那老掌櫃瞬間慌了，開始磕頭：“姑娘開恩！姑娘開恩啊！老奴是當年跟著娘子一道進京的陪嫁，這些年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這一回、當真只是一時鬼迷心竅！老奴的小孫兒才剛剛出生，一大家子老老小小都指著老奴過活，若老奴進了牢裡，他們可怎麼活？求姑娘念在老奴伺候娘子多年的情分上，饒老奴這一回，老奴一定把銀子補回來，一文不少地補回來！”
裴野棠自顧自地喝茶，聲音涼薄：
“伸手拿我銀子的時候不想著舊情，如今事情敗露，倒忽然想起來了？沒得叫人噁心！給官府那邊遞句話，嚴辦。”
“姑娘！姑娘——”
老掌櫃驚懼交加，額頭一下下砸在地上，砰砰作響，裴野棠卻連眼皮都沒抬，只擺了擺手，立刻有人上前將他拖了出去。
她隨手將另外幾本賬冊扔到大掌櫃面前：“再挑個好用的替上來。還有這幾個，年紀大了便回家含飴弄孫，老眼昏花，三天兩頭出錯，還佔著位置做什麼？早些退下來榮養，也給底下年輕人騰騰地方。替我效過一日犬馬之勞，我該給的月錢、賞銀、分紅難道少過？本就是銀貨兩訖的事，如今倒跟我說起什麼情分來，難道還要拿我的鋪子養他一代又一代？那這鋪子究竟是我的，還是他們的？”
大掌櫃額上也漸漸冒出了冷汗，還沒來得及答話，院外已經遠遠傳來那老掌櫃歇斯底里的叫罵聲：“不近人情的東西！冷血無情！姚家百年的生意，早晚毀在你這個黃毛丫頭手裡——”
春妝柳眉瞬間倒豎，擼起袖子便衝了出去。
沒過多久，外頭便傳來兩聲極清脆的耳光，緊接著就是春妝中氣十足的罵聲：
“誰不知道咱們姚家素來待人寬厚？月錢比旁家高，年底還有分紅，逢年過節哪回少了你們的禮？家裡紅白喜事也有補貼，你吃著姑娘的，拿著姑娘的，還敢伸手偷姑娘的，如今被抓了不認錯，反倒有臉拿舊情壓人？白眼狼都沒你這麼會恩將仇報！姑娘方才不戳破你，是給你留著最後一點臉面，你倒蹬鼻子上臉了！敬酒不吃，便滾去牢裡吃餿飯！”
屋裡眾掌櫃聽著外頭一聲高過一聲的叫罵，神色各異。
裴野棠倒很滿意。
她重新看向面前冷汗直冒的大掌櫃：“春妝話糙，理卻不粗。你也不必同我說什麼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人人都有私心，可我偏就是這樣的脾氣，從來只有我多拿旁人的，沒有旁人不問自取來拿我的。我高興的時候，銀子儘可以大把地往外賞，你們有本事替我掙一萬貫，我便敢分一千貫，五千貫，甚至都給了你們也不是不行。可那是我多給的賞，不是你們應得的。”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屋中所有掌櫃、管事，繼續道：“當然，我家大業大，也不可能日日盯著每個人的手。真有人想偷，我也懶得防，你若手段足夠高明，賬做得天衣無縫，一輩子不叫我發現，那是你的本事，姑娘我願賭服輸！可既然敢賭，就得輸得起，一旦叫我抓住，呵，也別妄想我會留情。”
她說到這裡，又朝門外抬了抬下巴：“剛才拖出去的那個，家裡都有什麼人，又帶了什麼人進來，都一併查清楚，一個不留，全清出去。往後他這一支三代以內的子孫，一概不得再進我姚家的鋪子做事，也不許你們私下裡接濟說情。”
屋裡一時靜得厲害。
大掌櫃遲疑半晌，到底還是硬著頭皮道：“只是姑娘，這樣一來……怕是底下人心浮動。尤其那些跟著姚家多年的老人，難免會覺得……”
“覺得什麼？不近人情，還是覺得姚家離了他們便轉不動了？”裴野棠反問：“咱們姚家難道已經窮到請不起人做事了？底下那些小夥計、小學徒，難不成個個一輩子都只想做夥計學徒，沒有一個想往上爬的？”
大掌櫃一怔，沉默片刻，終於低聲道：“自然……是有的。”
“那姑娘我便給他們機會！”
裴野棠端起茶盞，在指間慢悠悠轉了一圈，淡淡道：“我這裡不養吃裡扒外的白眼狼，也不養佔著位置不做事的廢物。老人退下去，年輕人補上來，做得好便繼續升，做不好再換。姚家的生意是拿來掙錢的，不是給誰養老傳家的。”
大掌櫃再無話可說，只得躬身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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