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後。
謝大娘子和李大娘子,肩並肩坐在裴野棠那輛寬敞得不像話的馬車裡,頂著兩張如出一轍的麻木面孔,一言不發地看著對面,楊大娘子頂著差不多紅腫又狼狽的面孔,正由兩個丫鬟服侍著洗臉上藥、梳頭更衣。
甚至,看著楊大娘子身上那一貫襯她的素色衣裙,謝大娘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暗紅色,再看看李大娘子身上的淺青色,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瞧瞧,多貼心吶,衣服的樣式顏色,還都是她們仨各自喜歡的呢!
再一想,方才在將軍府裡,那些似曾相識得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幕……
謝大娘子終於明白,李大娘子方才在自己家,為何全程都是那樣一副模樣了。
謝大娘子閉了閉眼。
忍了又忍。
還是沒忍住看向一旁,正在悠閒喝茶的裴野棠,咬牙切齒地問:“你老實同我說!今日咱們三個,各自家裡鬧的這一場,是不是你一早便算計好的?”
裴野棠嚥下一口茶,聞言,慢慢睜大了眼,懵懂又無辜:“嬸孃說什麼呢?我哪有這樣的本事?我難道是諸葛再世,神機妙算,早算得嬸孃們命裡有此一劫?我若真有這本事,那還不如汴京城裡支張桌子,給諸位算算將來能不能兒孫滿堂、富貴萬年好了,讓你們都把我當成神仙娘子,給供起來!”
謝大娘子冷笑一聲,正要讓她少裝模作樣,卻聽從上車到現在,一直沉默的楊大娘子忽然開了口:“算算也無妨,只是不知道裴大姑娘這個算,究竟是起卦問命的算,還是算無遺漏,機關算盡的算。”
她才剛洗過臉,此時脂粉未施,巴掌印顯眼得厲害,神情卻與平日裡那番與世無爭,淡漠慈悲的模樣判若兩人
說這句話時,她只靜靜看著裴野棠,目光犀利:“這其中的分別,可是不小。”
裴野棠與她四目相對,挑了挑眉,眼中真正浮出幾分欣賞,笑著將手中茶盞一放,道:“那就要看嬸孃們接下來,是想仍和從前一樣,隨波逐流,守著旁人定下來的規矩過那一眼望得到頭的日子,還是想痛痛快快,酣暢淋漓了。”
楊大娘子沉默片刻,笑了一聲:“既已登上了裴大姑娘的賊船,我們還有其他選擇麼?”
話音落下,裴野棠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眉眼彎彎:“沒有!當然沒有,嬸孃們要麼同我一條道走到黑,有福同享,要麼獨自回頭身死,我管埋不管救。”
三人:……
“好了,我的嬸孃們。”
裴野棠笑夠了,索性起身挪了個位置,一屁股坐到了謝大娘子與李大娘子中間,左右手一伸,一邊摟住一個,親熱得彷彿她們真是她失散多年的親嬸孃:
“好嬸孃,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這個人的性子你們如今也算知道了,最煩拐彎抹角,也最是瞧不上,那些一輩子都活給旁人看的人。自己的喜惡不敢明說,內裡一團糟汙了,還要強顏歡笑撐個體面,活成一家子的遮羞布,有意思嗎?人生在世不過幾十年,他們如此,你們也如此,何苦來哉呢?不如,都痛快一些!”
李大娘子被她摟得身子微僵,過了一會兒,輕聲問道:“怎麼個痛快法?”
裴野棠沒有立刻回答,反而看向對面,正在繫腰帶的楊大娘子,問:“楊嬸孃,那個和尚,你還要嗎?”
車裡霎時一靜。
楊大娘子神色明顯僵硬了一瞬。
謝大娘子與李大娘子更是齊刷刷抬眼看她。
裴野棠說:“他對你,雖是虛情假意,這回也的確是收了你那二房妯娌的錢,故意傳信引你相會,好叫人堵個正著。不過,管他呢,你要還喜歡那張臉,還捨不得那些日子,儘管留下也好。反正經過這一遭,你日後也應當不會再把他那幾句甜言蜜語當真。往後各取所需就是,你圖他年輕俊俏會哄人,他圖你銀錢富貴,哪日玩膩了,再換一個就是。也算因禍得福了。”
謝、李二人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靜靜地看向楊大娘子。
……也不知在期待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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