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帝鬢髮如墨，眉目清峻，眼尾微挑，天生一段不怒自威的鳳儀。
沈青涯望著周帝鬢邊那朵花，歪著頭端詳，嘴裡唸唸有詞：“鬢邊斜插一枝春，玉面花容兩不分。陛下姿儀出眾，鳳章龍姿，簪花像畫中仙人。”周帝含笑不語，由著她看。
她的青鳥今日未著官服，穿一件月白雲錦圓領袍，袍面暗織折枝玉蘭，腰束一條霜色革帶，帶鉤是整塊白玉雕的青鸞，銜著一枚鴿血紅的墜子，垂在袍擺間隨她動作輕晃。外罩一件藕絲紗氅衣，輕薄得彷彿隨時要乘風歸去。
究竟誰才是畫中人，誰該簪花……
許是午膳時飲了兩分薄酒的緣故，沈青涯覺得自己神思有些發飄。她望著周帝，望著望著，忽然痴痴地開口：
“臣年幼時總會夢到一個人，夢到那個人喚我青鳥，祈求我去找她。”
她眼神迷濛，像在看周帝，又像透過她在看很遠的地方，“可後來臣再也做不到那個夢了。今日見陛下簪花，竟有些像那個孩子……”
她晃了晃腦袋，自己先笑了，“我大抵是真的醉了，陛下。”
沈青涯覺得自己許是酒量下降了，幾杯甜酒便醉得不成樣子。
不然怎會看見陛下的眼裡那樣痛苦。那痛苦來得猝不及防。
沈青涯望著那雙眼睛，心口猛地一痛，不自覺地抬手撫上自己的心口。是陛下的情緒，怎麼會這樣悲傷，這樣痛苦，痛苦到心肝俱裂……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陛下的情緒。
無意間聽到這段話的太子正君險些驚撥出聲，忙捂住了嘴。他仍記得殿下和他說過，母皇年輕時一直在做一個夢，夢見有人陪她，救她於火海。
在不曾相識的日子裡，兩個人竟然都夢見過對方嗎？太子正君悄悄側目，看著神色複雜的太子，不敢說出自己的猜想。
沈侯是軍功出身，自然不知其中隱秘。可陛下出身大周皇族，豈會不知，大周貴族之間崇尚矜持內斂之美，未婚男女若兩情相悅，不必宣之於口，不必寄之於書，只以贈花簪發相示……
沈青涯說完這些也有些糊塗了。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同陛下講自己前世的夢，還把陛下惹得這麼傷心。她腦子一熱，索性耍賴般伸手捂住了陛下的眼睛。
“陛下若不喜歡這個夢，我便不講了。多年前的事，本只想當個趣聞說與您聽，怎的還惹您不喜了。”
手心底下，周帝的眼睫顫了顫。過了片刻，才有一道沙啞的聲音慢慢吐出四個字：“……沒有不喜。”
“那便笑一笑吧。”沈青涯的聲音軟下來，帶著醉意的軟糯，“我的陛下，我的阿昭，我的青儀姐姐。笑一笑吧。”
她如願看見周帝的唇角彎了起來。可與此同時，她覆在陛下眼上的掌心，卻沾了些溼意。
怎麼把自己弄得這樣傷心啊，陛下。
沈青涯心裡酸得厲害，拉著周帝坐到千秋裡提前佈置好的美人榻上。
御花園午後，日影西斜，秋光自疏枝間篩落，碎金滿地。亭中已設美人榻，月白軟緞為墊，引枕斜倚。亭外金桂開得正盛，細碎黃花攢在枝頭，風一過便簌簌地落，階前鋪了薄薄一層金屑。
空氣裡桂花甜濃、菊葉清苦，雜以秋陽曬透枯葉的暖香，氤氳可人。
她把手收回來，低著頭，輕輕捏住周帝的小指，聲音放得又輕又軟：“陛下富有四海，權傾天下，世人皆羨陛下，怎好因我一句趣聞不高興呢。”
說著，她抬手摘下週帝鬢角那朵花，纏在周帝指尖，繞著花梗轉了一圈：“若是讓人知道，大周的春閨夢裡人被我惹得這般不快，我可要遭伎忌的。”
周帝看著她指尖那朵花，半晌，輕輕說了一句：“油嘴滑舌。”
青鳥見她神色緩和了些，膽子又大起來，繼續沒正形地哄：“臣可是肺腑之言。陛下這樣的人，我若是男子，定然……”
一根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唇，把她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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