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負著手站在廊下,目光還落在遠處亭子裡那兩人的身影上。
從她這個角度望過去,正好能看見沈青涯歪在美人榻上,腦袋枕著母皇的膝,一隻手還拽著母皇腰間的玉佩穗子繞來繞去。
母皇低著頭,不知是在看摺子還是在看她。隔得遠,聽不見說什麼,可那種旁若無人的自在勁兒,讓太子看了半晌,嘴裡忽然冒出一句:
“你說,孤的出生,是不是應該感謝咱們的沈侯生得晚。”
正君忙穩壓低聲音勸解:“殿下慎言。母皇對您是有慈愛之心的,咱們莫要寒了母皇的心。”
他說著飛快地往亭子那邊掃了一眼,見沒人注意這邊才稍稍鬆了口氣,額角卻已經急出了薄汗。
正君不明白素來穩重的殿下,怎麼會在離聖上這麼近的地方大放厥詞。
那是聖上啊,皇權之下,誰能置喙。
太子卻依舊看著那邊,語氣沒變:
“怕什麼。反正孤說什麼做什麼都無法改變母皇的決定,那孤為什麼不說一些孤想說的呢。”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像是在問正君,又像是在問自己,“你說,孤這個錯誤,會被修正嗎?”
“殿下……”太子正君眼眶一下就紅了,聲音都發顫,“沈侯終究是女子,動搖不了您的地位呀。您何必這樣妄自菲薄。”
正君抿著唇,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他到底是相妻教子的男子,實在經歷不了殿下對於皇權的質問。
那是大周文治武功,註定載入千秋史冊的啟明星呀,那位可不是一位好脾氣的人,刀山血海上來的,誰敢挑戰質疑她呢?更何況是用這樣帶有怨懟的語氣。
真的有性命之憂的。
太子轉頭,看見他淚眼盈盈的樣子,終是不忍心,嘆了口氣,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你呀,走吧。孤不嚇你了。志兒要睡醒了,我們去看看志兒。”
正君這才鬆了口氣,緊緊跟在她身後。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亭子,隨即快步跟隨殿下離開。
另一邊,周帝陪著沈青涯午休。亭子四面已然圍了擋風的絹簾,裡頭燒好了炭,暖融融的,一點寒氣都透不進來。
美人榻上鋪了厚厚的毯子,沈青涯披著一件白狐裘,整個人陷在軟絨裡,腦袋枕在周帝膝上,手裡還捏著周帝腰間玉佩垂下來的穗子,有一搭沒一搭地繞在指間玩。
穗子是明黃的,襯著她白淨的手指,繞上去又散開,散開又繞上去。
周帝靠著引枕批摺子,硃筆懸在紙上,偶爾低頭看她一眼。
沈青涯玩著玩著,動作漸漸慢下來,眼皮一下一下地沉,指尖繞到一半停住了,穗子從指縫裡滑脫,手軟軟地垂在榻沿,呼吸慢慢綿長起來。
一個在皇子時便跟隨周帝的老奴輕手輕腳上前為陛下送茶。
王老侍人看了看榻上睡著的人,壓低聲音,帶著點討好的笑:
“老奴還記得,沈侯最初那時就喜歡在您膝上午睡。老奴這把老骨頭,見您與沈侯已逾十年了。陛下與沈侯感情益深。”他說著,聲音裡添了些感慨。
周帝的目光落在沈青涯臉上,沒有立刻接話。
她們最初幾年過得並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