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帝一個落魄皇子登上帝位,本就是腥風血雨裡殺出來的,後來成了傀儡皇帝,處處受人掣肘,為了掌權,又是九死一生。
那幾年,她身邊能信的人不多,能近身的人更少。
為了保證孟昭的安全,沈青涯那時一下戰場便與陛下同吃同住,幾乎形影不離。
陛下總是處理公務到深夜,燭火燃了又換,換了又燃,沈侯便枕在陛下膝上睡,陪到深夜。
有時候困得狠了,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點心就睡著了。枕膝而眠便是那時候留下來的習慣。
周帝低頭看著那張熟睡的臉。這麼些年過去了,這個人睡著時還是老樣子,眉頭輕皺,像做了什麼不太滿意的夢。
她伸手,輕輕撫了撫沈青涯的頭髮,指尖從髮根順到髮尾,一下又一下,動作很慢。只要這樣,青鳥的眉目就會慢慢舒展,睡個好覺。
那段時光很難。朝堂上處處是坑,後宮裡步步驚心,有時候一整天下來連口熱飯都吃得不安心,還得防著身邊人遞來的毒酒。
可因為有青鳥陪在身邊,總算沒有那麼難熬。青鳥總會對她說,有她在,千軍萬馬來了臣都能護住您。
周帝想到這兒,嘴角微微向上揚了幾分,輕聲說道:“是啊。”
她揮了揮手,讓王老侍人也退下,只留枕在她膝上睡覺的沈青涯。
亭子裡徹底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炸開一聲輕響,和沈青涯均勻的呼吸聲。
周帝重新提起硃筆,繼續處理那些積壓的摺子,偶爾低頭看一眼膝上的人。
過了小半個時辰,有暗衛悄無聲息地落在亭外階下,單膝跪地,壓著嗓子稟報:
“陛下,京城裡起了流言。說前日賞花宴上那些大人身子均有不適,是沈侯下的手。
如今盛京已是流言四起,說是沈侯知道是大周害死的她夫郎,這是沈侯的報復。”
暗衛說完,頭垂得低低的,大氣不敢出。
周帝的硃筆懸在半空,筆尖一滴硃砂將落未落。她低頭看了一眼膝上睡得正沉的沈青涯,那人渾然不知,眉目舒展,睡得安心。
這些人,偏要來擾她的青鳥清靜。
周帝擱下筆,聲音不高:“查。傳流言的人,一個不許漏。”
她頓了頓,又添了一句,“至於朝臣身體不適,明日不上朝,準休三日。派太醫院徐太醫去看林太傅,老人家年紀大了。其餘人根據症狀,研究根治方法。”
暗衛低聲恭敬應下,心裡卻是一驚。
她沒想到,陛下竟然對沈侯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流言傳得有鼻子有眼,換了旁人,怎麼也得先問兩句,至少面上做做樣子。
可陛下連眼皮都沒抬,開口就是“查傳流言的人”,連沈侯的名字都沒往那上頭帶一下。
暗衛陪在周帝身邊時間很長了,也算見證了沈侯與陛下的相處。她以為她見識到的已經夠多了,能夠讓她平淡看待陛下對沈侯的殊遇。
可直至今日,陛下還能重新整理她對陛下待沈侯之情的認知。
竟是半分不疑。
暗衛領命退下時,忍不住在心裡想了一句:可……陛下真的能如願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