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擱在案角，燈焰被窗縫裡漏進來的夜風撩得晃了晃，滿屋子的人影也跟著晃。
案上堆著半尺高的公文，硯臺裡的墨早幹了，滿屋子瀰漫著一股涼透的藥味，苦得嗆人。
崔硯捂嘴咳了幾聲，忽然抬起頭來，眼底一層病懨懨的紅，往前逼了一步，聲音發顫：“羽之，你怎麼就這麼信她？孟昭給你灌了什麼迷魂藥？”
她額角沁著薄汗，如玉的臉頰燒得泛紅，嘴唇卻白得沒血色，烏髮如雲散落下來，身影搖搖欲墜。
半點不復沈青涯記憶中那個盈香滿車的清冷少年君子模樣。
可她還是咬著牙往下說，一句比一句急：“她算計你！華懿那事是她指使的，趁你醉酒要違揹你的意志，如今又把你囚在宮裡，明面上是恩寵，暗裡是控制，你竟看不出來？你對她不改初心，她說什麼你信什麼！”
沈青涯站在門口，沒動。
崔硯看著她那副對周帝篤信不移的樣子，頭痛欲裂，眼眶熱得厲害，聲音帶著些許哀怨的質問：“那我們呢，你我之前也曾許過莫失莫忘、死生不棄。羽之，你都忘了嗎？”
少年時的真心比大周的萬水千山都厚重清澈。
可她們都回不去了。
書房裡靜了一瞬。窗外夜風吹過廊下的燈籠，影子投在窗紙上搖搖晃晃，像水波盪來蕩去。
沈青涯聽她說完，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看著她。燈影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映襯在她眼裡，等崔硯喘著氣停下來，她才開口：
“先違背誓言的是你，不是我，崔硯。”
崔硯一僵。
“你說讓我信你。”
沈青涯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地磚上，發出輕輕的叩響，她盯著崔硯的眼睛，真心疑問，
“我該怎麼信你？崔慎之。”
“當年之事，難道不是你毀約投了世家？”
崔硯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沈青涯沒等她答，又往前逼了一步，燈影把她的影子拉長，投在崔硯身上，兩人的影子你中有我，相互交疊，糾纏不清：
“我再問你，崔慎之。
我冒著大雨在你崔府門口等你，雨大到什麼程度你可還記得？
你崔氏多麼高貴的地界啊，路上的積水沒過腳踝，我站在你府門前，門房進去通傳了一遍又一遍。
那個摔碎玉佩、說不要再與我同路的人，是不是你？”
崔硯的手在身側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掐得一片刺痛。
她記得那天的雨，記得羽之站在雨裡的樣子，也記得自己摔碎玉佩時對方臉上黯然的神情。
她記得太多了，多到這些年沒有一天夜裡能睡個整覺。
可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吐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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