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燦出任務的那天，天陰得厲害。謝明兮沒去送。她站在西邊訓練場的高臺旁，看外出的車一輛輛駛出鐵門。汪燦應該坐在最末一輛，沒掀簾。她也不確定他有沒有往這邊看。
汪燦走前，去找了汪先生。
天剛擦黑，基地外頭的風很大，吹得鐵門上的舊鏈一下下撞。他站在那間屋子裡，沒坐。汪先生在燈下看一卷極薄的地圖，手邊一盞茶，早涼了。
過了很久，汪燦說：“這次去，我會把黎簇說的那個地方翻出來。”汪先生“嗯”了聲，仍沒抬頭。汪燦沒走，像在等什麼。
“別想太多。”汪先生說。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折回來，不輕不重，卻剛好落進人心裡，汪燦站著，他點了一下頭。
汪燦心裡跟自己說，別想太多。
汪燦走後，接手謝明兮的是個叫汪青的女孩。
汪青年紀不大，手卻極穩，說話像從冰水裡浸過。她帶謝明兮在汪家行走、領物資、講課表，眼神總往她身上停半秒。謝明兮由她看。
汪青是真不喜歡謝明兮。說不上原因，就是覺得煩。她不放心。總覺得這樣的人，不是有事瞞著，就是太能忍。所以她帶謝明兮時，總故意把步子放快，像要把人甩在身後。可謝明兮從沒掉過隊。
直到西樓忽然喊她去核名單。事情來得急，汪青抓起本子就走。汪家突然核名單很多時候都是有傷亡，她著急之下忘了謝明兮。
謝明兮在汪家的許可權，只比黎簇好那麼一點。她不能單獨行動。可汪青想起來了，已經過去快兩個小時。
天光從灰藍轉成深黑，風從窄道里灌進來，像誰在一下下拍鐵門。汪青心裡“咯噔”一下，罵了聲“要命”，轉身就往外走。
汪青不擔心謝明兮。是怕她亂跑，怕她闖到不能去的地方，怕教員知道了，劈頭第一句就是“你怎麼辦的事”。她越想越急，步子越邁越大。風把她前額幾縷頭髮都吹散了，她也顧不上。
遠遠地，她就看見謝明兮還坐在原先分開的那截臺階上。沒走，也沒亂看。只把外套裹緊了些，縮成小小一團。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是汪青，眼睛忽然亮起來。像只是說：你回來啦。
汪青腳步頓了一下。走上前，說：“傻不傻，不知道先回？”謝明兮站起來，小聲說：“我等你呀。”語氣軟，卻不帶委屈。汪青一下不知該說什麼。
汪家的小姑娘們也愛找她。她不像教員總說“你要有用”，也不像同輩裡有那種偷偷較勁的尖。她看得見每一個人，這種＂被看見感＂在汪家這個把人加編號的地方像毒藥，每個人都害怕，又上癮。
被關注，被欣賞，被瞭解，被關心，有人在乎你的一切。
謝明兮做這些極自然，像早就習慣了照顧一屋子上課發燒的高中同學。
汪家的女孩們，其實都還年輕。十七八的女孩訓練再苦，再被教著往“有用”里長，可聚在沒人的角落時，還是會為一點小事笑出聲。也會有自己的少女心思。謝明兮沒來前，她們很少湊近彼此。不是不想，是不敢。這地方，誰也不敢跟誰太近。
最先靠過來的是汪小敏。她年紀小，可力氣大，在射擊課老愛挨著謝明兮打靶。
每次下了射擊課，汪小敏的頭髮就沒法看了。 碎頭髮從耳朵後面掉出來，翹在臉旁邊，像被人揉過的雞窩。她拿手摁，摁下去，又彈回來。再摁，還是翹著。她對著水房的鏡子，摁了三四回，那撮頭髮就是不肯服帖，翹得像根小尾巴。
看謝明兮把長頭髮紮起來，只用一根黑皮筋，繞得又緊又好看。小敏“咦”了聲，說你手好巧。謝明兮就笑：“想學？我教你，跑一天都不散。”
小敏坐到水池邊的小凳上。謝明兮站她身後，把她那根歪了的皮筋抽下來。小敏的頭髮散開來，落在肩上，有點亂，有點潮，汗浸過的髮根貼著後頸。
謝明兮的手指插進小敏頭髮裡，很輕。指腹貼著頭皮，一下一下往後梳。
她先攏左邊，再攏右邊，把那些翹起來的碎髮一根根收進去。手指穿過髮絲的時候，有點癢。小敏後頸的汗毛豎了一下。她感覺到謝明兮的指尖在她頭皮上划過去，涼的，滑的，像在梳，又像在摸。
邊說邊梳：“先繞第一圈。這圈要套住所有頭髮，然後第二圈，別全扎。你挑一半頭髮出來，最後第三圈，把剩下那一半再攏回來，全部套進去。”
謝明兮的聲音不高，軟軟的，絮絮的。像水房裡的水汽，慢慢漫上來。小敏聽著聽著，覺得後頸沒那麼緊了。謝明兮的手指還在她頭髮裡穿梭。
偶爾指尖蹭到頭皮，輕輕刮過去。小敏的呼吸慢下來。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她媽也這麼給她扎過頭髮。她媽一邊扎一邊罵她亂動，可手從來沒扯疼過她。後來她媽沒了。再後來她來了汪家。就沒人給她扎過頭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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