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最近總覺得背後毛毛的。
黎簇有感覺到最近趴在他牆頭的女孩越來越多今天一個，明天兩個，後天好幾個。腳步聲又碎又輕。跟逛動物園似的。
他一開始沒當回事。看就看唄。他黎簇長什麼樣他自己心裡有數。瘦是瘦了點，但五官在，骨相在，擱學校裡也是能讓人多看兩眼的型別。
他靠在牆根底下，把破布條往地上一甩，哼歌的調子都高了兩度。
看吧。沒見過帥哥被關著？稀有品種，限量展出，不要錢。
黎簇偏過頭，往牆頭那邊掃了一眼。幾顆腦袋正趴在上頭，眼睛亮亮的，盯著他看。看得他渾身不自在。
那眼神不像看帥哥。像看猴。又像看什麼精神小夥。幾個小姑娘趴在牆頭上，嘰嘰喳喳的，他豎著耳朵聽，隱約聽見“黑”“醜”幾個詞。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是有點黑。又摸了摸臉。下巴上那塊，是泥還是傷來著。他兩天沒洗了。頭髮也跟雞窩似的。
不對勁，汪家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也該是煩，是不耐煩，不是這種“原來就長這樣”的看鬼火黃毛眼神。
他腦子終於開始轉了。這些天在汪家被硬塞進去的東西，那些白課上教的分析，黑課上練的觀察，全在這一刻自己動起來。他像被逼著從一堆亂七八糟的線頭裡往外抽。
然後，他看見其中一個姑娘的馬尾。扎得緊，髮尾尖。風一吹，晃得很。先繞一圈，取一半，繞一圈，最後把全部發尾收進去。不扯頭皮，還挺立。
是謝明兮的扎法。他太熟了。以前在學校，她坐他前桌，他抬頭就是這根馬尾。髮尾尖尖的，老晃。在沙漠裡，他看她這樣扎過很多次。別人扎馬尾就隨便一抓，只有謝明兮，總把頭髮繞來繞去，像個小毛筆尖，精神得不行。
黎簇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猛地意識到，謝明兮來了。她進汪家了。他的腦子像被人抽了一鞭，又慌又急。可越慌，他越鬧不起來了。他像被什麼從喉嚨裡卡住，又像被誰按著後頸往冷水裡浸。
她怎麼來了。她為什麼來。黎簇越想越覺得，是自己害了她。要不是他在這兒，她也不會被汪家盯上。黎簇把臉埋進胳膊裡，像要把自己憋死在那一小片陰影裡。
汪先生安排他們見面時，就在黎簇的房間。謝明兮被汪青領過去，路上沒怎麼說話。
門開了。黎簇靠在最裡頭的牆邊，頭髮亂得打結，臉上又是青又是灰，像從哪個草堆裡被拽出來的。他本來還垂著頭，聽見腳步聲才慢慢抬起來。
謝明兮站在門口，背光，臉不算清楚。只朝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門在身後合上，屋裡的光像被誰擰暗了一度。謝明兮剛走到他跟前，還沒開口，黎簇忽然就撲了過來。
兩個人都沒站穩。他整個人像散架一樣壓過來，胳膊緊緊箍住她，臉埋進她肩窩。那力道，像要把這些天所有的怕和想，都從這一下里全倒出來。謝明兮被撞得往後一晃，又慢慢站穩。
“黎簇，你餓不餓？”她問。黎簇沒應，只把手臂又緊了緊。
謝明兮就由他抱著，過了會兒才說：“你要吃飯。別鬧了。少受點罪。”她的聲音又輕又穩，像在哄一隻快把力氣耗盡的困獸。黎簇在她肩上極輕地抽了一下，又咬緊了牙。
謝明兮沒哭。她只一下一下，輕輕拍他後背。那動作太溫柔，又太清醒。
黎簇的聲音從她肩窩裡悶悶傳出來，有點抖：“謝明兮……真的是你嗎。”
黎簇把她箍得死緊，整個人都壓在她身上，臉埋在明兮肩窩裡，拱了一下，又拱一下，鼻尖蹭著她頸側的皮膚。他鼻子還有點塞，呼吸噴出來潮乎乎的，全落在她鎖骨上。
“謝明兮。”他叫她名字，聲音黏黏糊糊的，像化了一半的糖，拖著尾音，“你真是謝明兮。”
“不然呢。”她說。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他又拱了一下，額頭抵著她的下頜，整個人都在往她身上貼，像要把她整個人都嵌進自己懷裡去，“我以為你再也不管我了。他們把我一個人扔這兒。你——”
黎簇說到一半，聲音突然啞了，尾音顫著掉下去。他把臉往明兮的頸窩裡埋得更深，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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