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兮不滿足綠葉菜了。她蹲在桌前，眼睛亮亮的：“青青。我想吃龍井蝦仁。”
汪青剛端起紅菜湯，聞言手一頓：“什麼？”
“龍井蝦仁。”謝明兮一字一頓，字正腔圓，“就是那種，蝦仁炒龍井茶葉，清清淡淡的，可鮮了。糖油絕對不超標，我姥姥以前做過。你們這兒有茶葉嗎？紅茶也行，我不挑。”
汪青看了她三秒。她把碗放下，語氣很平：“你怎麼不直接說你要吃鮑魚。”
“那也行。”謝明兮立刻接話，“鮑魚撈飯。如果有的話。我還能再加個清蒸鱸魚。”
汪青站起來，端著碗就走。走了兩步，回頭看她：“龍井蝦仁沒有。明天給你多兩片藕。再點，連葉子都沒了。”謝明兮“哦”了一聲，乖乖喝她的紅菜湯。
那天晚上，白課結束得晚。謝明兮回屋前繞去水房洗臉。走廊盡頭那間小廚房還亮著燈，門虛掩著。她經過時瞥了一眼。
汪燦站在灶臺前。
他沒穿訓練時的黑背心，換了件灰撲撲的舊長袖，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小臂線條幹淨，青筋淺淺地浮在皮膚下，隨著手腕動作微微起伏。他正往鍋裡下什麼東西，動作很輕，像怕出響。
灶臺邊擱著一小碟剝好的蝦仁，不多，十幾只，碼得整整齊齊。旁邊有個紙包，已經拆開了，裡面是幹茶葉，深綠捲曲。鍋裡水汽騰起來，把他半邊側臉蒸得發白。
汪燦低著頭，專注地看著火候，肩背在舊衣料下顯出利落的輪廓。腰窄，肩寬，手臂線條繃著。他動了一下，側過身去夠鹽罐，小臂轉過來，腕骨突出，指節修長。
謝明兮忽然注意到汪燦右手虎口有一道舊疤，淺白色的，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他拿鏟子把蝦仁翻了翻，又抓了一小撮茶葉撒進去。動作不緊不慢，像做過很多遍。
謝明兮站在門外，沒出聲。
汪燦也沒回頭。他把炒好的蝦仁滑進碟子裡，碼了碼，用筷子把幾片茶葉撥到邊上。然後他拿過一個小碗，扣在上面保溫。做完這些，他把灶臺擦了一遍，水漬抹乾淨，用具歸位。整個人站在那兒，安安靜靜的，像這間灰撲撲的廚房裡唯一不冷的東西。
謝明兮退了兩步，繞回走廊。
躺在床上，她盯著天花板。明天中午，有蝦仁吃了。
汪家中有叫汪橫的，是汪燦帶出來的。下墓的時候汪燦救過他一回，從那以後他就跟著汪燦，像條認了主的狗。
汪橫看謝明兮不順眼，不是一天兩天了。原因很簡單。他練了十年。十年裡每天扎馬步、練拳、捱打、爬起來。黑課合訓的時候，他是同期裡最能扛的。他捱得住打，出得了拳，十個人裡能站到最後。他覺得自己是憑本事待在這兒的。
可謝明兮呢。白課上了三個月，白課確實比較強，可一進黑課，跑兩步就喘，揮拳跟撓癢似的。上次合訓，她被人追得滿場跑，最後靠著一張嘴東拉西扯，硬是把兩個人繞到自己打起來了。她在旁邊蹲著，等他們兩敗俱傷，再慢悠悠站起來，把標帶一扯。贏了。
汪橫當時在場邊看著，牙都快咬碎了。這叫贏？這叫撿漏。換他上去，那兩個人早被打趴下了。可資料上記的是她贏了。汪橫不服。他覺得謝明兮勝之不武。一個連拳頭都握不緊的人，憑什麼跟他們拿一樣的分數。
那天中午，他看見謝明兮又坐在角落，面前擺著一碟龍井蝦仁。蝦仁白白嫩嫩，茶葉青青翠翠。他天天啃豆子，她吃蝦仁。他忍了又忍，沒忍住，走了過去。
“喲。”他站在桌前，低頭看那碟菜，“又開小灶。白課考得好就是不一樣。我們這些練武的，只配啃豆子。”
謝明兮抬頭看他，筷子沒停。
汪橫抱著胳膊：“我說你黑課到底怎麼贏的，自己心裡沒數？場場靠別人打，靠嘴皮子說，靠蹲牆角撿漏。你贏了個什麼。你連我一拳都接不住。”
食堂裡有人往這邊看。汪青端著湯走過來，腳步頓了一下。
“她黑課怎麼贏的，不重要。”汪燦的聲音從後頭傳來，不緊不慢。
汪橫回頭。汪燦站在兩步外，手裡還拿著餐具，臉上沒什麼表情。
“重要的是，你黑課贏了沒。”汪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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