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南城門外，兩截屍首被粗麻繩捆著，吊在城樓的橫樑下頭。
六月的日頭毒辣，曬的城牆磚發燙，城門口連個敢抬頭多看一眼的路人都沒有。
往日里那些搖著摺扇、在茶樓酒肆高談闊論的江南生員，這兩天全縮進了學宮和家裡頭，連大門都不敢邁出半步。
松江府衙大堂內，朱允熥正翹著腿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把小巧的修腳刀，慢條斯理的颳著指甲邊緣。
堂下黑壓壓跪了一大片人。
全是從蘇州、常州、松江三府趕過來的鹽商頭目和豪紳家主，足足有四十多號。
一個個穿著素色布衣，連件綢緞褂子都不敢套在身上，腦袋死死的貼著青磚地面，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把地磚洇溼了一大片。
“殿下，昨日京裡頭來了八百里加急的聖旨。”
徐妙錦從屏風後頭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卷黃綾，遞到朱允熥手邊。
“皇上說了，海塘雖已合龍，但江南鹽政剛掀開蓋子，底下全是爛賬。”
“皇上命殿下暫緩回京，就地兼領兩淮及松江鹽政欽差大臣，把鹽田和鹽引的規矩徹底立起來，什麼時候見了回頭銀子，什麼時候再拔營回京。”
朱允熥停下手裡的修腳刀，接過聖旨掃了一眼，隨手擱在桌案上。
“老頭子這是看我抄了陸萬通四百多萬兩，眼饞江南這塊肥肉，拿我當長工使喚呢。”
他吹了吹指甲縫裡的碎屑，抬起眼皮看向堂下跪著的那群人。
聽見上面沒了動靜，跪在最前頭的蘇州大鹽商沈長貴渾身一哆嗦，膝蓋往前一點點的挪了半寸。
“三殿下，草民家裡頭祖傳的鹽田一共三萬四千畝，這是昨日連夜請官府書辦重新丈量過的紅契，草民一分田都沒敢瞞報！”
沈長貴雙手高高舉起一沓厚厚的冊子，聲音打著顫。
昨天在華亭海塘邊上，他親眼看著顧文淵被鬼頭鍘刀切成兩截，那腸子肚子流了一地的場面，害的他昨晚做了一宿噩夢，半夜吐了三回酸水。
連顧文淵那種門生故吏遍佈朝野的江南文膽，說腰斬就腰斬了，他們這些手裡頭只有幾個臭錢的商賈，在朱允熥的火炮面前，根本連個屁都算不上。
“三萬四千畝？”
站在堂下的周文淵跨步上前，一把抽過沈長貴手裡的冊子，翻開掃了兩眼，當即冷笑出聲。
“沈老爺，我怎麼記得洪武二十四年戶部黃冊上頭，你沈家登記在冊的鹽田只有八千畝？”
“合著這兩萬六千畝的灶地，是你沈家昨天夜裡剛從海里頭填出來的？”
沈長貴嚇的三魂丟了七魄，腦門重重的砸在青磚上，接連磕在地上直響。
“周大人饒命！三殿下饒命啊！”
“那兩萬六千畝是前幾年陸續墾出來的沙塗，草民也是一時糊塗，受了顧文淵那個老賊的蠱惑，掛在了他們顧家免稅的功名田下頭！”
“草民這次是真的知錯了，前些年少交的鹽課，草民願意照著朝廷的規矩雙倍補交，只求殿下留草民全族一條活路！”
他這一帶頭求饒，後頭跪著的三十多個鹽商和鄉紳再也繃不住了，手忙腳亂的從懷裡掏出賬冊地契，生怕慢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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