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亦被這股直衝天靈蓋的腌臢氣味燻的腳底一絆，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甕城背風的拐角處，赫然用碎石和水泥抹平了十幾處低矮的大欄，上頭罩著厚草棚。
木欄裡頭，烏壓壓擠著三百來頭滾瓜溜圓的大肥豬。
這些畜生全靠雜碎紅薯藤和全營的餿水餵養，一頭頭吃的肚皮幾乎貼著地皮拖動，正哼哧喘氣、兇狠的拱擠著長木槽奪食。
七八個缺了胳膊、斷了足脛的老殘兵士，挽著袖口，正抄著沉重的木勺，吆喝著把滾燙的潲水往食槽裡潑灑，偶爾還惡狠狠的掄棍子抽打冒頭的豬腦袋。
朱允炆死死瞪著這處建在咽喉要塞裡的汙穢之所，腦仁針扎似的一陣劇痛。
這可是涼國公的帥帳腹地。
怎麼成了這般粗鄙骯髒的屠狗養豬窩？
朱允熥神色如常的走到圍欄邊，隨手抓起一把乾枯的紅薯藤拋進槽內，側頭看向神色變幻的皇長兄。
“大哥，塞外風硬，士卒頂風巡線，光吃乾糧肚裡沒油水，挨不過三九嚴寒。”
“去年跟舅公商量著，把軍屯吃不盡的碎紅薯和營裡的剩湯剩菜聚攏起來，在城角圈了這一處養殖地。既讓這些流過血、落了殘疾退不下來的老卒有口飯轍，又能讓全軍每隔十天半個月打次牙祭，熬出的板油還能拿來擦拭鳥銃防鏽。”
朱允炆一言不發。
他踩著凍硬的泥濘，僵硬的挪到了腐朽發黑的木欄杆前。
欄杆上沾染著豬毛與乾涸的汙物，甚至擦蹭到了他名貴的披風上，他也渾然未覺。
看著木槽裡橫衝直撞、為了一口殘渣撕咬拱撞的肥豬，又看著那些雖然少胳膊斷腿、卻在漫天惡臭裡笑罵著搶工幹活的殘卒。
朱允炆心口猛地一沉。
在金陵時，他大談仁德教化，大談克己復禮，大本堂的文臣贊他是仁君之苗。
可面對這些只認刀子和肚皮的關外虎狼，他的微言大義輕賤得還不如一勺豬食管用。
朱允熥用紅薯和豬圈把整座開平衛牢牢擰在了一塊，而他朱允炆如果只知愛惜羽毛、嫌髒避臭，在這漠北就永遠只是個遭人暗地裡看笑話的軟蛋。
要想活，要想爭，就得把臉面踩進泥裡。
在令人作嘔的氣味裡僵立了半晌，朱允炆忽地抬起頭，啞著嗓子開口。
“國公，孤……也能養幾頭嗎？”
聲音不大，卻讓正在傾倒殘羹的獨臂老兵猛地僵住，半勺潲水直接潑在了他自己的棉靴上。
後頭跪在地上的兩個東宮內監嚇的魂飛魄散，連滾帶爬的撲上前。
“殿下！萬萬不可啊殿下！”
“您是東宮嫡脈、萬金之軀，怎可觸碰這等腌臢下賤的穢物？這要是傳回京師御史臺，老奴就算有一萬個腦袋也不夠砍的啊！”
“混賬東西，給孤退下！”
朱允炆眼底浮現出一抹近乎自虐的狠意，回頭森然斥退了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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