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四方館門前的車馬就排出去二里地，各國的使團到了，薛延陀的牧馬在館外擠成一團，新羅的使臣下了車就整衣冠，整了三遍。
朱雀大街兩側，長安百姓縮著手看熱鬧。有人認出了使團旗號，扯著嗓子給孩子講：“看見沒，那杆旗是新羅的——都是來給咱大唐磕頭的！”
太極殿大朝，二十餘國使團，按國的大小排隊入殿。
貢品流水一樣抬進來：林邑的象牙，真臘的香料，薛延陀的好馬，新羅的人參和海豹皮。各國正使挨個出列，念國書，行大禮，喊的詞兒都差不多——仰慕天可汗，仰慕大唐。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賜座，賜茶，笑容一直掛著。
禮畢，鴻臚寺卿唱：“照例——回賜。”
李泰站在武官班列最末，手攏在袖子裡，手指頭一動一動地算賬。
林邑，象牙一船，按照往年要回賜錦緞三百匹、瓷器兩百件——他越算眉頭越緊，算到最後，整張臉都擰了。
……
朝會散後，御書房。
“青雀。”李世民擱下筆，“方才在殿上，你的眉頭就沒鬆開過。誰欠你錢了？”
“父皇。”李泰上前一步，“兒臣就是有些算不明白。”
“說來給朕聽聽。”
“林邑送一船象牙，咱回三船貨；真臘送香料，咱回的瓷器錦緞，市價翻四倍。這哪是各國朝貢，這是大唐倒貼啊。”李泰道，“長此以往，各國就都知道了——過來磕個頭，比做十年買賣賺得都多。往後他們年年都來，不為稱臣，為分錢。”
李世民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天朝體統。人家千里迢迢來稱臣，回禮薄了，天下人怎麼看大唐？”
“回禮回的是名分，禮輕情意重。”李泰道，“他送象牙，父皇賜金印、賜冊書、賜袍服——冊書上蓋大唐的印。這印往他們王座上一放，比十船象牙都貴。貴在哪兒？貴在“大唐認你”這四個字上。國王抱著回去，夠吹十年。至於綢緞瓷器——”他一攤手，“賜多了，反倒顯咱缺他那一船象牙，掉價。”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名分比貨貴……有點意思。接著說，朕聽著呢。”
“還有一條。”李泰拱手，“回禮可以改制，但有一樣，技術，絕對不許外流。”
“技術？”
“玻璃，白糖，精鹽，醫術，耕種，各種大唐的工藝，還有工坊裡的軍械。”李泰一條條數，“典籍，書不出庫；工匠，人不外借。”
“連書都不給？”
“詩文經義，隨便抄。”李泰道，“紙墨不值錢，值錢的是紙上寫的法子。他們學禮法學詩文，學得越多越像大唐——好事。手藝學走了，那就是給咱自己，養出了一窩又一窩的對手。”
李世民盯著李泰看了半晌，一拍案：“好。明日政事堂擬令：回賜改制，冊封為重，厚薄有度；典籍工匠，工坊方術，禁出大唐。鴻臚寺行的舊例，即日起廢。”
“父皇聖明。”
“少拍。”李世民擺手，“就一件事朕沒明白——你怎麼連這個都算計到了？”
李泰眨眨眼：“兒臣現在也是個做買賣的。”
……
新規矩剛下去，各國就都有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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