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的燈，亮到三關。
李世民聽完李泰的回稟，一句話沒說，從案頭取出一枚烏木小牌，遞給殿門口的侍衛：“傳百騎正。”
百騎，天子親衛裡最不顯眼的一支，專幹看不見的差事。
“從今日起，”李世民吩咐，“四方館西院，倭國使團——一根釘子掉地上，都給朕記下來。”
侍衛領命走了。李泰站在案前，看著父皇落子一樣把令發出去，才發現父皇臉上沒有怒氣——是那種獵人看見蹄印時的平靜。
“父皇不問問兒臣，憑什麼咬定他們要偷？”
李世民頭也不抬，“你這些年想的做的”他抬起頭，“朕都看在眼裡。朕何必再問。”
李泰喉嚨有點發緊。
李世民把筆擱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端詳著他：“不過——朕今兒確實要問你一件事。”
“父皇請講。”
“你攆那個倭使，那股狠勁兒，不是裝的。”李世民道，“鴻臚寺的人說，你那一眼，能把人凍到骨頭縫裡。朕的青雀，對吐蕃都沒這麼大火氣——吐蕃二十萬大軍，那是刀架在脖子上的仇。倭國隔著一片海，搖著尾巴來進貢——你恨他們什麼？”
李泰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燈影裡，沉默了一會兒。就在這沉默裡，李世民看見自己這個兒子的眼神，一點一點變了——不是惱，不是兇。那裡面有一種更沉的東西，像雪底下壓著的水，表面平的，底下的力道能把橋墩沖斷。
“父皇讀過《魏志》麼。”
“讀過。”
“史官記了它。”李泰開口，聲音不高，一字一字，穩得像在唸賬，“兒臣給父皇總結成一句話——知小禮而無大義，拘小節而無大德，重末節而輕廉恥，畏威而不懷德。強，必為盜寇；弱，必來卑伏。 ”
一字落，一字起。殿裡燭火跳了跳。
李世民盯著他：“這是史書上寫的？”
“史書沒寫全。”李泰道，“這是它這些年裡，每一步都這麼走的。打得過就搶，搶不過就跪；跪下去的時候，頭貼著地，比誰都恭順；舔完傷口站起來，第一個下手的，還是你。父皇，它今天學咱們的禮，是因為它造不出咱們的禮；它明天偷咱們的方子，是因為它造不出咱們的方子。等哪天它覺得翅膀硬了——”
李泰停住，沒有往下說。
“等它覺得翅膀硬了，會怎樣？”李世民問。
李泰抬起眼睛，直直看著自己的父皇。這一次，李世民在這雙眼睛裡，看見了他登基以來從沒在任何人臉上見過的東西——那不是少年的眼神。那雙眼睛後面，像是站著另一個人，隔著一層看不透的東西，望著一件很遠很遠的事。
“會跪著來學，站著來搶。”李泰說，“父皇可以不信兒臣這句話。但請父皇記住它——這個國家，跪得越標準，越要防。 ”
御書房裡靜了很久。
李世民緩緩吐出一口氣，起身，走到窗前，揹著手站了一會兒。再轉過身來的時候，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句：
“朕信。”
“父皇——”
“朕信你。”李世民打斷他，走回案前，提筆在一張空白的條子上寫了兩個字——倭國。寫完，壓進案頭的匣子裡，“從今日起，百騎的冊子上，給它單立一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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