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甲數量不少,另外還有幾十件皮甲也有破損,稍後我會一併讓人搬運過來,這段時日你們辛苦些,加緊把甲冑修繕好。” 楊再興交代完畢,伸手揉了揉方小娘的頭頂,轉身便要離去。
“二當家請留步。”芸娘出聲喚住他。
楊再興腳步頓住,回過頭來,眉峰微挑:“還有何事?”
“二當家稍待片刻。”
芸娘匆匆碎步走入內屋,不多時雙手捧著一雙納得整整齊齊的粗布布鞋走了出來,雙手捧著遞上前,臉頰微微含著淺淡笑意:“奴家見二當家腳上軍靴鞋底快要磨穿,便抽空納了這雙布鞋。手藝粗陋,還望二當家不要嫌棄。”
若是換作尋常男子,收到女子親手納的鞋子,心中免不了暗自歡喜。
可楊再興只是擺了擺手,神色沒有半分動搖:“某穿慣了軍靴,況且腳下軍靴尚還能將就。小娘子一番好意,在下心領了。”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徑直轉身大步離去。
芸娘捧著布鞋僵在原地,臉上那一抹淺笑微微凝固,手足頓在半空,一陣尷尬。
“芸娘姐姐……” 秋姐兒連忙快步上前,想要寬慰幾句,一時間卻又找不出合適的說辭。
芸娘強壓下心底的窘迫,勉強擠出一抹淡然笑意,輕輕搖了搖頭:“我沒事,二當家向來便是這般耿直冷硬的性子。”
待到重新坐下,王家二姐側過頭,小聲嘟囔:“芸娘姐,俺實在想不明白,你究竟看上二當家哪一點?整日冷著一張臉,彷彿人人都欠了他幾貫錢一般。”
“二當家性子是木訥了些,看著冷冰冰的,實則外冷內熱,從他待小娘就能看出一二。”芸娘指尖摩挲著膝頭的布面,柔聲替楊再興辯解,輕輕嘆了一口氣,“只是像我這般殘花敗柳之軀,又還拖帶著家小,想來二當家心中,是看不上我的。”
秋姐兒當即不服氣,開口勸慰:“芸娘姐何必自賤,被歹人擄掠上山非我們所願,又不是自甘墮落的窯姐兒。你性子這般賢淑,女紅做的也好,又能寫會讀,還是官家小姐……”
芸娘面色微變,制止道:“好了,往日的事兒就莫提了。”
秋姐兒猛然反應過來自己失言,訕訕閉了嘴,連忙調轉話頭,和王家二姐低聲議論起官軍會不會再度前來圍剿山寨。
芸娘看出她們的擔憂,柔聲緩緩開導:“依我看,官兵怕是不會來了。興兵征剿路途遙遠,人吃馬嚼耗費無數,府縣的公帑錢糧也撐不住。到頭來,要麼就此置之不理,要麼,便是遣使前來招安。”
王家二姐聽得滿臉驚奇,眨了眨眼睛,疑惑問:“可據寨主他們說,乃是殺了朝廷命官,實打實造了反,這般也能招安?”
“對呀,官府又怎會置之不理。”秋姐兒也是一臉茫然。
芸娘耐住性子,緩緩給二人拆解其中關節:“你們有所不知,我大宋的官員皆是異地赴任,四年一任,任期一至便要遷轉別處。就拿這次官軍吃了大虧來說,當地府衙絕不會把戰敗實情上報朝廷,此事事關官員的政績前程。試想,若你為一地父母官,眼看任期將滿,且有望高升,遇上剿匪大敗,又怎會原原本本如實向上稟報?”
秋姐兒低頭思索片刻,慢慢點頭:“這般說來…… 大抵是不會。”
“正是這個道理。” 芸娘輕輕頷首,繼續娓娓道來,“為了保住自身政績,官府奏報之上,明明是大敗,也會粉飾成小勝。可接著打,又打不過咱們寨子,寨主他們得了官兵的甲奴,如虎添翼。那裝聾作啞置之不理,便是最省心的法子。熬到四年任滿,拍拍屁股調往別處,這堆爛攤子,便盡數丟給下一任官員。”
她稍稍頓了頓,又繼續說道:“再說招安之事。寨主他們犯下的事,說大說小全看上面怎麼看。於朝廷而言,只要不是公然稱王稱帝,餘下皆可談。前些年河北鬧得轟轟烈烈的高託山,聚眾數十萬,西軍千里出兵圍剿,到最後朝廷依舊選擇招安,童貫還靠著此次招安,加封廣陽郡王,相比之下,寨主他們算不得甚麼。”
末了,她輕聲念出一句民間廣為流傳的俗諺:“正所謂:欲得官,殺人放火受招安。”
秋姐兒、王家二姐原本只是尋常鄉野百姓,在她們的認知之中,知縣便已是天大的官兒了。
此刻聽芸娘講這些朝堂官場的彎彎繞繞,只覺聞所未聞,聽得雲裡霧裡,偏又莫名覺得厲害,心底滿是佩服。
“芸娘姐,你可真厲害了!” 秋姐兒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滿眼都是崇拜,隨即又想起一事,急忙追問,“這麼說,咱們寨主往後也能去當官?”
“這就要看寨主自己心中作何打算了。” 芸娘淡淡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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