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木器多是素雅的櫸木、楠木，沒有繁複描金雕飾，案頭整齊碼著畫稿、硯臺、筆山，窗欞糊著勻淨的蟬翼紗。
室內燻的也不是天香樓常用的沉水濃香，只是淡淡的松煙墨香混著一點清雅的蘭香，安靜得連風掠過竹梢的聲響都聽得見。
沒有成堆的綾羅擺件，卻處處透著主人的心思。一箋一畫，一幾一榻，簡約妥帖，不染塵俗。
秦可卿暗自忖度：這西院，是養出來的清雅，簡而不俗，靜而有風骨。
待惜春與尤氏嫂嫂見過禮，秦可卿才斂衽上前，向不過十二三歲的惜春輕聲行禮：“四姑姑。”
惜春抬眸相迎，請她入座，丫鬟奉上清茶。尤氏先開口閒談幾句，見二人投契，便尋個由頭抽身到外間看花木，留她們單獨說話。
起初秦可卿還拘著晚輩禮數，言語客氣周全。
可幾句閒談下來，她才發覺這位小姑雖看著冷淡孤僻，心思卻極通透，看事一針見血，不似尋常閨閣女子只論脂粉針線。
秦可卿平日在寧府，人前總要維持少奶奶體面，此刻對著惜春，不知不覺便卸下幾分拘束。
惜春待她也生出幾分親近。兩人心裡都藏著深重的孤獨，一聊起來竟難得合拍，都願意多說幾句。說到後來，心扉漸開，連平日從不對外人吐露的舊事，也肯說出一二。
秦可卿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壓得低緩：“我出閣前在家，日子原是窘迫的。家父為人迂正，宦囊羞澀，家中進項微薄，衣食都要算計。
彼時家中只有兩個丫鬟、一個小廝、一個廚娘，一件衣裳縫縫補補要穿好幾年，有一點好的吃食，也先緊著秦鍾。
我自小就懂得，凡事不可多求，待人要處處退讓，不敢任性半分。”
她抬眼望著院外翠竹，眸中悵然：“那時只盼安穩度日，萬萬沒想過，竟能嫁入寧府，置身這般不敢想的富貴裡。”
惜春聽她說話，神色稍稍化開，道：“你自幼在秦家清苦，我卻也有寄人籬下的滋味……”
不知不覺間，兩人竟成了無話不談的密友。
譬如今日午後，秦可卿送賈蓉出府，惜春原本不理會這些俗禮，如今卻看在秦可卿面上，來送一送這個年歲比她更長的侄子。
送完賈蓉，兩人回到天香樓，站在高閣倚欄處遠眺。
惜春忽然問“昨兒個見平兒姑娘過來送帖，請你去榮國府小聚？”
秦可卿輕輕嘆一口氣，對著惜春低聲說道：
“我剛嫁進府，除了榮國府璉二奶奶時常過來串門，能聊得來的，當真沒幾個人。”
惜春驚訝抬眸，問道：“璉二嫂子素來鋒芒逼人，怎麼偏偏與嫂子這般投契？”
秦可卿指尖摩挲著欄杆邊沿，答話：“鳳姐姐精明能幹，一肩擔著榮府的家務，府裡大大小小的是非，她樣樣都要扛。
她在外要強，人人都畏她口舌厲害，不敢深交。也只有在我跟前，不必時刻豎起鋒芒。
外人只看見她威風，可她心中的煩難，也少有人訴說。
我們雖是兩府的媳婦，心境相同，方能說上幾句真心話。”
惜春靜靜聽著，微微點頭：“看似熱鬧交好，其實也是各有各的孤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