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慌忙齊齊朝著賈珍躬身行禮,神色各有惶惶。
賈珍面上不見半分怒色,只淡淡開口:“你們幾個,倒是好清閒。”
田老根又深深一揖,聲音沙啞,話語裡帶著幾分委屈:
“回大爺,校場長久無人過問,府裡也不曾有什麼指令,小人們不過是趁著日頭好,在此歇一歇。”
賈珍目光落在他臉上,認得此人正是田老根。
當年乃是寧國公麾下輜重營的把頭,如今年老,專責府內夜香糞肥轉運,日日趕著車往返東府與城外莊田,押運肥車,風霜勞碌。
站在他身側的便是趙二憨,同他搭檔運肥。
此人筋骨看上去依舊結實,力氣尚可,年輕時精於馭車,也曾跟著國公出徵,一路押運糧草,吃遍軍中苦楚。
另一邊的周老栓、吳滿倉,現在他們掌管演武場雜務,還握著演武堂的鎖鑰,二人昔日都是國公帳下的親兵,刀槍裡滾過性命。
五人之中,賈珍對焦大最為熟悉。自他年少記事,焦大便已是府中舊人,是看著自己長大的長輩。
這老漢嗜酒,性子剛硬火爆,喝了酒便口無遮攔,府裡上下僕役管事,大多都刻意避著他。
可賈珍心底清清楚楚,焦大不是尋常僕役,是跟著初代寧國公出生入死,還曾捨命救下國公性命的功臣。
此刻焦大立在眾人當中,脊背佝僂,花白亂髮蓬亂,手裡還捏著那隻粗陶酒碗,酒氣混著一身風塵撲面而來。
他不像其餘幾人那般惴惴不安,只是垂著眼,目光掠過牆上斑駁的“鎮武校場”牌匾,望著那副金粉剝落的對聯,神色複雜。
周老栓偷偷扯了扯焦大的袖口,怕他酒後失言,衝撞了主子。
賈珍的視線緩緩掃過這五位垂暮的老兵,看著他們一身風霜,又望向四周荒草沒膝、雜物遍地的校場,心中五味雜陳。
賈珍抬手指向演武堂的方向:“走,我進去看一看演武堂。”
周老栓、吳滿倉聽見賈珍的話,不敢怠慢,連忙伸手從腰間摸出一串銅鑰匙。
二人快步走到演武堂厚重的朱漆大門前,嘩啦一聲撥開鎖釦,“咔嗒”一聲,銅鎖應聲彈開。
兩扇高大的堂門緩緩向兩側推開,一股淡淡的檀香混著舊木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外面校場荒草黴腐的濁氣截然不同。
這演武堂建得極為宏闊,是初代國公親督修建。
整座廳堂高敞巍峨,抬梁式的大木構架,屋樑高聳,立柱皆是粗壯的老楠木,雖歷經數十年風雨,依舊沉穩厚重。堂前石階層層疊疊,堂內進深極廣,足以容納數十將士列隊佇立。
外面演武場荒草沒膝、雜物亂堆,一派破敗蕭條,可這演武堂內部,卻是另一番光景。
地面青磚擦拭得乾乾淨淨,不見雜草塵土,牆角也沒有蛛網堆積。
看得出,周老栓與吳滿倉雖說疏於打理校場外頭,卻從未怠慢過這處供奉先祖遺物的堂屋,隔些時日便會進來清掃擦拭。
堂中正中,設一座高大的神案,案上供奉著初代寧國公的畫像,畫像裝裱考究,雖絹色微微泛黃,卻完好無損。
畫像之下,陳列著先祖遺留之物:一身厚重的玄鐵鎧甲,甲片打磨得光亮,鎧甲旁斜倚一杆長槍,槍桿是老棗木所制;側邊還擺著一張牛角寶弓,箭囊整齊收在一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