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公爺還體恤他征戰有功，賞給他一名家生丫鬟做妻室，准許他成家立業，就此在寧榮街旁的小弄堂落了戶。
他歷仕四代主子，初代寧國公賈演，第二代賈代化，第三代賈敬，如今到第四代賈珍。
前幾年腿傷越發沉重，步履艱難，實在當不得庫房看守的差事，便被府裡退下，不再分派實差，只拿著一份微薄的老軍月例，困居在弄堂裡這座逼仄的小院。
家中人口繁雜。他與老妻育有二子一女。
早些年王德勝尚在府中當差，進項尚可，便給兩個兒子都娶了媳婦，都是貧寒家女子。
自打卸去庫房差事，便只剩那一點老軍月錢。
這份月例本就菲薄，遇上這幾年寧國府銀錢週轉窘迫，常常拖上兩三個月才發放，偶爾還要剋扣幾分。
沒了實差的額外貼補，一家子日子急轉直下，步步維艱。
女兒嫁去府城外的田莊做莊戶媳婦，莊上生計本就拮据，一年到頭難得進城，也無力接濟孃家。
兩個兒子雖算是家生奴僕，頂著老兵後人的名分，卻謀不到寧國府裡穩定的雜役活計。
府中肥缺、安穩差事，早被管事的心腹、有關係的家奴子弟佔得滿滿當當。
兄弟二人只能在街市上打零工餬口，有時替商鋪搬運貨物，有時幫大戶卸車，逢上豪門紅白喜事，便去出苦力打雜。活計全憑運氣，有活才有幾文銅錢，一旦落雨落雪，出不得門，便分文全無。
沒有固定餉銀，沒有府中配發的米糧柴炭布匹。
一家老小的米麵油鹽，全靠零碎工錢勉強拼湊。
一日兩餐多是粗糲雜糧，稀粥混著野菜，葷腥一年到頭也見不得幾回。
衣裳補了又補，大人舊衣改小給孩童，幾件舊衣輪換著全家穿。
冬日寒風順著土牆裂縫往裡直灌，炭火捨不得多燒，滿屋陰冷。
王德勝右腿的舊戰傷，每逢寒天陰夕便疼得徹夜難眠，卻捨不得掏錢抓藥，只能拿粗布緊緊裹住傷腿硬熬。
神京城大，居不易！
如今孫輩盡數長大，六個孫兒女，到了要尋生計、談婚論嫁的年紀。
家中男子要謀安身差事，女子要籌措嫁妝，樁樁件件都要銀錢。
可他們空有老兵後代的名頭，已無門路，更無銀錢打點府中管事，寧國府的門徑踏不進去，更別談別的出路。
小院之內，時常飄出低聲的嘆息與爭執。
兒媳愁著女兒的嫁妝，為難兒子的聘禮。
一眾孫兒個個身板結實，力氣不小，卻只能跟著父輩上街賣苦力。看著別家府內家生子穩穩當當拿份例當差，自家卻求告無門，滿心憋屈。
王德勝常常坐在院門口矮石墩上，一手按住隱隱作痛的右腿，抬眼遙遙望向寧國府那一片巍峨飛簷。
想當年追隨寧國公跨馬征戰，從死人堆裡掙下性命，蒙主子恩典看守內庫，也曾有過安穩溫飽的歲月。
怎知人老傷病纏身，差事一去，府裡的體恤便淡得幾乎看不見。昔日沙場拼過命的舊卒，垂暮之年，子孫竟困在京城底層苦苦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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