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心裡卻泛起一絲恍惚。
前世裡，他哪曾想過這般光景？莫說沐浴有人伺候，便是工作前，洗澡水都得自己一壺一壺地燒。
冬天裡哆哆嗦嗦地衝個涼，便算是講究了。
如今倒好，連出浴後擦身的巾子都有人預先烘暖，穿的中衣都帶著熏籠上的餘溫，恰如其分地熨帖著肌膚。
他心底那點“不適”在這氤氳熱氣裡漸漸化開，反倒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這萬惡的舊社會，當真……舒坦。
一念及此，他自己先在心裡罵了自己墮落的真快。可身體卻是誠實的，肩頸處被荔香一按一揉，酸脹消解，通體舒泰。
一盞茶的功夫，賈珍抬手示意可以了，再不出來，兩個侍妾非得生吞他不可，荔香的手可是在探底。
在兩人幽怨眼神中，他站起了身，抬腿跨出浴桶。
荔香便放下澡巾，兩個丫鬟立刻捧來厚實的白羊絨大巾，上前將他周身裹住。再拿軟巾細細拭乾他髮間的水汽，取來預先烘暖的乾淨中衣，一件件伺候穿上。
賈珍換了一身月白綾綢常服出了浴室，鬢髮已然拭乾，只略鬆鬆束起，整個人褪去晨練後的汗氣，神色舒展。
秋雲見賈珍出來，吩咐著丫鬟擺早膳。丫鬟們魚貫而入，在飯桌上佈下十來樣精緻小菜，還有粳米粥，蒸糕，醬醃小碟，都是府裡廚子精心備下。
片刻後，靈溪親手執壺，替賈珍斟上溫熱的蜜水，指尖輕緩，儘量湊得近些。
荔香則站在另一側，拈起銀箸，將軟爛的蒸糕夾到食碟之中，時時留意賈珍的神色，生怕哪裡伺候不周。
一眾丫鬟垂手立在旁側，捧著漱盂、手巾，靜候吩咐。
秋雲立在稍遠的位置，並未湊上前近身伺候，她現在是演武場賬目執事，今日還要去往演武場核對新招募護衛的名冊、糧餉賬目。
賈珍抬眼看向她，淡淡開口：“演武場那邊今天事多，你過去對賬，盛裝多有不便，也不合適，換一身男子儒衫前去，總是利落些。”
秋雲聞言微微一怔，抬眼望向賈珍，眼底滿是感激。她心裡清楚，這是老爺體恤她女子身份，出入一眾粗鄙之中，免得受人輕視。
她斂衽深深一福，神色鄭重：“多謝老爺體恤，婢子記下了，這便去換衣。”
一旁的靈溪與荔香聽見這話，心中都生出幾分羨慕。
二人對視一眼，面上不動聲色，手上服侍反倒愈發殷勤。靈溪連忙又替賈珍添上一匙粥，荔香也細心將小菜挪得更近，生怕落了半分。
賈珍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端起粥碗。
他心裡門兒清：這府裡的女人們，個個都是人精。一個眼神、一句體恤，便能攪動一池春水。
.靈溪荔香爭的是他的寵愛，秋雲得的是他的看重，說到底，都是在這深宅大院裡討一份安穩立足的依仗罷了。
正這時，門外傳來小廝的腳步聲，一名小廝小心的踏入內室，躬身稟道：“老爺，赦大爺差人送來了帖子，來人現在堂下等候問話。”
賈珍手中的銀箸一頓，眉頭微蹙。賈赦昨天才來過，今天又派人來下貼傳話，不知有什麼事。
他放下箸，緩緩道：“知道了。請來人到外堂稍候，我用罷早膳便過去見他。”
小廝應聲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