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過糊著輕紗的窗格，柔緩地漫進林府內室，寢居有了動靜。
林如海身著一身半舊的家常錦袍，從東側寢室過來。
因賈敏久病需要安靜休養，作息、服藥、安寢都要避開旁人動靜，便分設兩間相鄰的主寢房，並非同室安歇。
兩間寢室有側廊相通，推門幾步便能走到。
林如海進了屋子，先走到榻邊，目光落在氣色懨懨的賈敏身上，聲音壓得溫軟，帶著關切：
“今日身子可好些？”
賈敏倚著鋪了軟墊的梨木靠枕，鬢邊的髮絲有幾縷散落在頰側，是夜裡輾轉不曾梳順的模樣。
她淺淺牽了牽唇角，氣息輕緩又虛浮，答話的時候語速很慢，一字一字像是費了力氣：
“還是老樣子，但能下地的。”
一旁黛玉剛由丫鬟理好裙衫，小小的身子挨著榻邊站著，眉尖輕輕蹙起，一雙清澈的眼望著母親，帶著孩童藏不住的憂心，細聲開口：
“爹，娘，昨夜咳嗽起了幾回床呢。”
林黛玉就住在賈敏寢室的隔屋，一壁之隔，是連通內院的小套間，母親這邊的動靜，自然瞞不過她。
這話落音，林如海心口一沉，眉頭緩緩蹙起，探手輕輕覆上賈敏露在錦被外的手背，觸手是一片微涼的薄汗。
他指尖微頓，仔細端詳著賈敏面上那層褪不去的虛浮倦色，眼底的憂色藏不住，方才進門時還存著的一絲期許，此刻慢慢沉了下去。
他沒有立刻再追問賈敏夜裡咳喘的苦楚，怕多費她的精神，只側過頭，朝著立在簾外候著的貼身丫鬟緩聲吩咐，語調沉而鄭重：
“夫人夜裡咳喘反覆，熬藥萬萬經心些。藥引要按昨日大夫開的方子仔細揀選，分量分毫不能錯，火候更要守牢，不可煎過了藥性，也不可欠了工夫。”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不容疏忽的叮囑：
“夜裡輪值的人警醒著些，夫人一旦咳得厲害或是想要起身，要即刻上前伺候，不可偷懶打盹。
藥爐那邊派人盯著，添水添柴都要仔細，莫要燻著屋裡的氣息，擾了夫人歇息。”
丫鬟垂首應聲領命，輕輕退出去安排。林如海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賈敏臉上，放柔了聲音，伸手替她將滑落到肩頭的薄被往上攏了攏，低聲寬慰：“我已經吩咐下去，服藥休養的事，下人會仔細上心。你且安心靠著歇，莫要多耗心神，有什麼不適，隨時叫她們喚我過來。”
一旁的黛玉悄悄抬眼，看著父親凝重的神色，小手輕輕攥住了榻沿的錦邊，眼底的擔憂又重了幾分。
“夫君，”賈敏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久病的微啞，
“不知哥與珍哥兒今日晨起，是個什麼動靜？”她差開話題，問起賈赦和賈珍的事。
林如海聞言，朝外間候著的小廝吩咐，喚管家林忠過來回話。
不多時，靴聲踏過青石板，林忠掀簾入廳，垂手躬身立在門邊，神色恭謹。
林如海開口問道“管家，赦大哥與珍哥兒今天有安排麼？”
“回老爺、夫人，赦大爺剛剛帶著一眾奴僕出門去了，是府裡外院管事林二引著的。”林忠一字一句回稟，
“林二派人回來彙報，最兒個夜裡，珍大爺就問了揚州有那些好吃，好玩的地，怕今兒個不會來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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