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沉吟片刻,沒有急著答話,先轉身走到案邊,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淺淺啜了一口。
放下茶盞時,他面上已換了一副鄭重神色。
“姑父問得在理。侄兒若說有十足把握,那是欺瞞姑父。可侄兒敢說,姑母這病,絕非尋常癆症。”
他伸出手指,一條一條掰開來說。
“第一,癆症傳染。姑父與姑母同室起居,表妹日夜侍疾,若真是肺癆,何以這府裡上上下下,獨獨只姑母一人染病?
第二,癆症日重一日,如潮水退潮,只見消不見漲。可姑母這身子,時有起色,偶爾還能進些飲食,甚至下床走兩步——這哪裡是癆症的路數?”
林如海眉頭一動,這話確實戳中了要害。
賈敏的病,他日夜守在跟前,時好時壞,忽輕忽重,他何嘗沒有起過疑心?
只是每每請了大夫來,都異口同聲說是癆症,連從金陵請來的大醫羅先生也是這鐘判斷,他也就壓下疑慮,只當是病勢纏綿。
賈珍又道:“第三,侄兒在京城時,曾聽一位遊方異人說過類似的病症。那異人說,此症看似肺癆,實則不然,乃是外邪入體,日積月累,先在肺腑之間盤踞作祟,而後周身氣血受阻,生出邪熱癰患。外人只看表象,誤作癆症,越治越偏,越補越重。”
“異人?”林如海目光微凝。
“是。那人云遊四方,專治疑難雜症。侄兒當時不過閒聽一耳,未曾放在心上。可今日見姑母這般光景,忽然想起他所言諸般症候,竟一一對上了。”
賈珍面不改色,語氣篤定,“他當時留了一個方子,言道若遇此等外邪侵肺之症,先斷舊藥,再以大蒜、青蒿等物,依法炮製,取其抑菌祛邪之性,穩住肺中癰熱,待熱退炎消,再徐徐調養。”
“大蒜?青蒿?”林如海愕然,
“這些尋常之物,也能治病?”
賈珍微微一笑:“姑父,藥無貴賤,對症則靈。世人只認人參鹿茸為寶,卻不知田邊野草,往往才是救命的東西。
那異人還說,此症最怕的,就是繼續用尋常癆症的法子去補——補得越急,邪火越旺,癰患越重。所以侄兒方才說,府裡的藥,萬萬不能再吃了。”
他說到此處,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至於停藥之後用什麼,侄兒不敢說立時見效。但姑母若肯依侄兒之言,先將那方子試上幾日,再看脈息變化。
若熱退咳減,便是路子對了;若毫無起色,侄兒也絕不敢攔著姑父另請高明。”
賈敏靠在榻上,聽得真切,虛弱地抬了抬手,示意黛玉扶她坐正些,喘息著開口:“珍兒,你方才說……府裡的藥不能再吃。你與姑母說實話,你早就疑心這藥裡有東西?”
這一問,直戳根底。林如海的目光也陡然銳利起來。
賈珍沒有正面回答,只道:“姑母,侄兒今日所言,樁樁件件,姑父姑母心中自有權衡。侄兒能做的,便是把所知所疑,盡數說與二位聽。至於信與不信,如何決斷,全在姑父。”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沉了幾分:“但有一事,侄兒斗膽直言——姑母這病拖了這些時日,若真是尋常癆症,何以偏偏在伯源堂伯提起過繼之後,病勢愈發沉重?姑父不妨細想。”
林如海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賈敏攥緊了黛玉的手,指節發白,眼中驚懼與憤怒交織,一口氣堵在胸口,反倒連咳都咳不出來了。
林黛玉仰頭看著父親,又看看母親,小小的臉上滿是惶然,卻硬咬著唇沒有落淚。
廳中靜得只剩廊外風聲。
半晌,林如海長吐一口氣,像是把半輩子的篤定都吐了出去。
他看向賈珍,目光沉沉:“珍賢侄,你姑母的性命,我便暫且託付於你。你說怎麼治,我便怎麼治。只是——若有人敢動我林如海的妻女……”
。響作節骨得攥已手的中袖他,完說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