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拱手一禮,正色道:“姑父放心。侄兒既開了這個口,便擔這份責。
只是此事宜早不宜遲,姑母北上之事,須得儘快安排。
至於那過繼之事,姑父不妨先虛與委蛇,穩住姑蘇那邊。等姑母在京中安頓妥當,再從容計較。”
賈敏此時緩過氣來,低聲道:“那琮兒……若真送來揚州,你打算如何?”
林如海尚未開口,賈珍已接過話頭:“姑母放心。那孩子若真送來,姑父只管收著,好吃好喝養在府裡,表面上做出一副要悉心栽培的樣子。
一來堵住族裡的嘴,二來——若那邊真有什麼後手,孩子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反倒比在姑蘇更好看管。”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話裡的意思,林如海與賈敏都聽得分明。
林如海緩緩點頭,目光落在賈珍身上,已與方才全然不同。先前他只當這是寧國府裡一個浪蕩的侄兒,此刻卻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怕是比他想象中要深沉得多。
談了這麼久,賈敏有些精神不濟,林如海喊進丫鬟來攙扶她進內屋休息,林黛玉也跟著母親進去。
現在臨漪軒只剩賈珍和林如海兩人。廳中一時靜下來,只剩廊外風過蓮葉的沙沙聲。
林如海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往日端方持重的巡鹽御史,此刻竟顯出幾分頹唐的老態。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聲音低啞:
“我這差事不好當,擋人財路,我早有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還扯到族內。”
賈珍冷笑一聲,語氣裡沒有半分含糊:“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等中午,姑父就對府裡管事說,老太太心疼閨女,特意派我們過來,護著姑母回京調養。這話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錯來。”
他頓了頓,又道:“這次我也帶了些人手過來,先暗中將林府內外盯死。誰進誰出,誰傳話誰遞物,我都記著。”
林如海面色變幻幾下,終是長嘆一口氣:
“那便麻煩賢侄了。我倒要看看,有哪些賊會忍不住……。”
話雖說得硬氣,可他垂在膝上的手微微發顫,到底是被至親之人背後捅刀子的寒意刺穿了。
賈珍又開口道:“還有一事——小姑身邊的丫鬟婆子,姑父若信得過我,不如暫從赦叔那邊借幾個有眼色的先來伺候,以防萬一。”
林如海猛地抬頭,對上賈珍的目光,瞬間便懂了。
賈珍如今疑的,已不止是外院管事護衛,連內宅近身伺候賈敏的人,都一併疑上了。
賈敏病得蹊蹺,日日煎藥送膳的,恰恰就是身邊最親近的這些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竟無從反駁。半晌,只化作一聲苦笑:“我竟不如你有魄力。”
賈珍見他這般,忙寬慰道:“姑父與姑母還年輕,只要養好身體,今後還能再生的。”
這話說得直白,卻也實在。
林如海怔了怔,隨即明白賈珍話中深意——只要人在,只要身子養回來了,香火之事便不愁。比起過繼外人、引狼入室,這才是正理。
他緩緩點了點頭,目光漸漸沉定下來,像是終於在亂麻中抓住了一根線頭。
“好。”林如海低聲道,聲音裡重新有了力度,“便依賢侄之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