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懋連忙起身,躬身拱手,連聲解釋:“赦老爺息怒,赦老爺息怒!下官絕無欺瞞之心,也是為二位爵爺作想!”
他穩住心神,苦口陳辭:
“二位爵爺此番歸返金陵祖地,本是安頓族務、重整祖宅。
這樁案子一旦行文奏報朝廷,朝廷震怒之下,必定下旨嚴勘,到時候不單單是查這夥伏刺匪黨,凡是與船行、三處青樓有往來應酬的本地縉紳、族中舊識,乃至寧榮二府留在金陵的族人旁支,都有可能被傳訊問詢。
一旦大獄鋪開,牽連甚廣,族中人心惶惶,祖宅安寧盡毀,反倒擾了二位回鄉的本意。”
周懋繼續說道:“再者,畫舫船行、樂戶青樓勾結匪黨,公然謀害勳貴,這份卷宗遞入京中,朝野震動,有心之人定然將案情無限放大。
到時候許多本不相干之人,也會被捲進這場大案,徒增無辜牽連。
下官提議就地審結,並非包庇主謀,只是想把控審訊範圍,鎖定行兇匪眾,避免興大獄,禍及金陵士紳與賈家族人,這也是替爵爺周全後路。”
賈赦聽他這番說辭,絲毫不為所動。
周懋察言觀色,立刻加碼,聲音壓低:
“若是二位爵爺應允就地結案,補償數目,下官可以做主,我等立刻奉上白銀十萬兩!”
賈赦眼睛一亮,心頭怦然,神色明顯動搖,十萬兩不是小數目,他下意識便要點頭。
賈珍瞧著賈赦這副見錢眼開的模樣,心底暗覺好笑,卻面上不露,緩緩開口,一語點破官員這套權宜之計的小伎倆。
“周府尹,十萬兩聽著豐厚,可諸位大人心裡,真正盤算的是什麼,不必我挑明吧?”
賈珍語氣從容,
“你們嘴上說怕興大獄、牽連無辜,實則是怕這案子順著口供繼續深挖,漕幫通匪、白蓮教餘黨潛伏,還有金陵士紳背後的靠山,一樁樁翻出來,到時候朝廷追責,首當其衝便是你們這幾位主官。”
賈珍的聲音更冷:
“瑤光舫、凝香閣、拂柳臺、聽晚樓,還有那家船行,根本不是普通宴飲樂戶、擺渡商號,乃是匪人落腳的窩點!
明面上畫舫笙歌,暗地裡接應河匪、鹽匪,互通訊息,安插內線,今日敢伏擊勳貴,平日焉知沒有做下別的血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加重語氣:“活口口供已經攀扯出白蓮教餘黨!諸位大人可要想清楚,若是僅僅水匪劫殺,不過是河防盜案,失察之罪尚有轉圜餘地;可一旦定性成匪窩勾結亂黨,蓄謀行刺勳貴,這就不再是尋常盜案,乃是謀逆性質的重案!朝廷對此類勾連教匪、窩藏亂黨的案子,歷來從重嚴辦。”
“到那個時候,追責便不止是巡防疏忽。”賈珍繼續說道,“地方主官轄下,匪窩長期潛伏,官衙竟然毫無察覺,甚至今日事發之後,還想壓案私了,刪減案情,把教匪勾連的線索抹去。這份罪責,可比單純劫殺案失察重上十倍!一旦京中明旨徹查,不只是革職,問罪、追論,都在情理之中。”
這話一齣,周懋、江寧同知、漕河主事三人臉色唰地發白。
先前他們還以為,賈赦貪財,再說服賈珍,便可平穩收場,萬萬沒料到賈珍直接把最兇險的後果擺到檯面上。
他們先前一心想把案子鎖死在水匪劫財,恰恰是想避開匪窩勾結這條最致命的線,沒想到賈珍直接把這層最兇險的要害挑明。漕河主事喉頭滾動,江寧同知再也撐不住鎮定,周懋躬身更深,語氣已經帶著懇求:
江寧同知額頭冷汗涔涔,漕河主事身子都微微發緊。
周懋再難維持方才從容的姿態,語氣帶上幾分懇求,拱手躬身,近乎求饒:
“珍大爺……還望珍大爺明鑑!下官等初時,確是顧慮案情擴大,並非存心包庇主謀,更不敢有欺君之心!事已至此,還請珍大爺指點,此事該當如何處置,方能兩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