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心中暗自嘆了一口氣。
他心裡清楚，這場伏刺，根源並不在金陵本地，乃是此前在揚州，他隨同林如海化解危局、查抄鹽商鹽官，觸動了鹽道龐大利益集團，這些餘孽懷恨在心，一路尾隨報復。
若是一味逼迫眼前這幾位地方主官，將他們逼到絕境，非但於事無補，反倒容易逼得他們破罐子破摔，也會惹得金陵官場上下抱團牴觸。
到時候審訊敷衍、口供壓下、人證莫名出意外，明面上依舊辦差，暗地裡處處掣肘，案子看著在查，實則永遠摸不到真正主謀，反倒落個兩敗俱傷。
周懋、江寧同知、漕河主事三人連連躬身，腰背壓得極低，官袍衣褶層層疊疊，額上冷汗早已浸透鬢髮，聲音惶急，幾乎帶著懇求的顫音。
周懋最先開口，語氣懇切，打起感情牌：“珍大爺，下官當年在六部，與令尊賈政大人乃是舊識，一向敬重賈府門第。此番外放金陵，本想安安穩穩辦好地方，報答朝廷，誰料天降橫禍，撞上這等謀刺大案。若是卷宗原樣上奏，坐實金陵匪窩潛伏、巡防長期失察，失職瀆職之罪，下官這頂烏紗，乃至全家老小，都要跟著遭殃！還望珍大爺念在與令尊舊日情分，高抬貴手，給下官一條生路！”
一旁江寧同知跟著上前半步，同樣躬身苦求：“珍大爺明鑑！下官執掌民政，平日裡對樂戶船行，雖有管束，可這些匪人潛藏極深，明面上都是正經營生，誰能料到暗裡勾結河匪教黨！一旦定成本地匪患謀害勳貴，朝廷考成重罰，下官不但革職，歷年積攢的官聲盡數清零，家中妻兒老小，世代指望這份俸祿，還望珍大爺體恤！”
漕河主事神色最是焦灼，喉頭滾動，聲音發澀：“下官掌內河漕防，一旦罪名落下，漕幫通匪這條線，所有罪責都會壓在下官身上。下官願立誓，後續審訊絕不徇私，全力緝拿餘黨，只要珍大爺幫忙轉圜，他日但凡賈府在金陵族務、祖宅修繕，但凡漕河轄下事務，下官必定傾力照應，絕不推辭！”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一邊哀告，一邊許下後續種種便利與照應，只求賈珍網開一面，不要堅持原樣上奏，把三人徹底釘死在瀆職重罪之上。
賈珍靜靜聽著，心中暗自盤算，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諸位也不必如此，這樁案子死傷不少護衛，動靜這般大，想要徹底隱瞞，肯定是瞞不住的。”
此言一齣，周懋三人瞬間更是垂頭喪氣，面如死灰，如同喪考妣一般，只覺得最後一線希望破滅。
就在三人萬念俱灰之際，賈珍話鋒一轉，從容說起：
“諸位應該知道這段時間揚州的動靜！”
周懋有氣無力接話，垂著頭，聲音低沉：
“自是曉得……揚州鹽道掀起大案，鹽商鹽官被查抄，朝野都有風聞，只是具體內情，我們金陵這邊，只聽聞大概。”
“我此番南下，原是去揚州看望病重的姑母。恰逢林姑父查辦鹽商、鹽官大案，抄沒贓款，數額逾千萬之巨。”賈珍繼續說。
周懋三人聽得一頭霧水，面面相覷，一時摸不透賈珍忽然提起揚州鹽案是什麼用意。
賈珍目光沉靜，繼續道：
“我這次來金陵，本是陪同病癒的姑母回鄉祭祖。
如今瑤光舫遇伏，細想之下，未必只是金陵本地匪黨所為，很有可能，是揚州鹽案漏網的餘孽，一路尾隨，勾結金陵本地河幫幫派，蓄謀報復！”
這話如同醍醐灌頂！
周懋、江寧同知、漕河主事三人猛地醒悟過來，雙眼驟然發亮，方才那股頹喪之氣一掃而空，精神大振，當即齊齊躬身，對著賈珍深深一禮：
“多謝珍大爺救命之恩！”
賈珍這番點撥，雖稱不上是救命之恩，可兩種定性之下，事後追責卻是天差地別。
若是依舊定性為金陵本地匪黨，膽敢在秦淮河舫公然謀害世襲勳貴，便等於坐實金陵地面匪患根深蒂固，畫舫、青樓、船行皆是暗藏匪窩，地方官吏平日巡防形同虛設，長久失察。一旦奏報進京，朝廷震怒，守土失責、瀆職廢防的罪名，便會牢牢壓在三人身上，降職革用，乃至革職問罪，幾乎再無轉圜餘地，乃是壓在金陵地方官頭上的重罪硬傷，極難洗白。
可若是依照賈珍所指，定性為揚州鹽案漏網餘孽，也就是所謂過江龍，一路尾隨，勾結金陵本地亡命匪幫，蓄謀報復尋仇，案子的根源便不再是金陵本地治理崩壞，而是外州大案漏網要犯跨府流竄，暗中勾連本地匪徒，屬於突發跨州謀刺。
如此一來，官府的過失便大幅減輕：並非平日縱容匪窩、治理失能，而是流竄案犯潛藏隱秘，事前難以預判。而他們接報之後，連夜出動，查封船行與三處青樓，嚴審活口，追查跨州勾連線索，這份處置，非但不再是過失，反倒可以寫成及時破獲跨府報復謀刺重案，由過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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