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蕩的茶樓內，應天府尹周懋提起銀壺，小心替二人茶盞續上滾熱的茶湯，水汽嫋嫋漫起，掩住他眼底幾分刻意的恭謹。
儘管他是正三品的一府主官，可現在對於沒有實職的勳貴那敢擺架子。
倒上茶水後，周懋端起茶盞，先對著二人微微一舉，神色放得謙和。
“說起來，下官當年在吏部做郎中的時候，就和貴府政老爺有一面之緣。
政老爺在工部當差，勤勉本分，行事端方，下官印象很深。”
賈赦正無聊的喝茶，聞言抬了抬眼皮，他素來愛聽旁人提起榮國府體面，臉色緩和些許：
“哦？原來你和老二這麼相熟。”
“正是。”
周懋笑了笑，話鋒拿捏得極有分寸。“不瞞大爺，下官對政老爺的品行素來是佩服的。下官乃是壬戌科二甲進士，登科之後依例觀政，先分發工部，授從六品主事，恰和在工部行走的政老爺同在一衙當差，常有公務交接。”
他頓了頓，想起當年光景，眼底掠過一絲舊日書生的傲氣，又輕輕嘆了一聲：
“只是彼時下官新中甲榜，一心認定科甲正途才是立身根本，不免迂執，總覺得恩蔭入仕者，多半是仰仗祖上餘蔭。
共事之時，雖敬重政老爺持身端謹，心底卻隱隱存了幾分偏頗之見，如今想來，實在淺薄。
後來蒙朝廷擢拔，轉調吏部，在京六部輾轉十有餘年，才得外放來金陵，做這應天府尹。如今到金陵這地面上任職，才知是下官往日眼界淺了。”
他目光轉向賈珍，這話大半本就是說給賈珍聽的：
“就拿今夜這事來說，在我想來，若是尋常勳貴子弟，驟逢劫殺，早就方寸大亂。
珍大爺臨危不亂，排程護衛，持械拒賊，還能一眼看透案子內裡層層勾連的關節，這份見識城府，便是許多朝堂官員也及不上。
下官才明白，勳貴世家代代傳承，哪裡只靠著祖上的功勞。往日里政老爺行事端謹自持，如今細細回想，原也是自有幾分道理的。”
這邊賈赦聽得心裡十分受用。
周懋乃是正三品的應天府尹，堂堂六部出來的重臣，能當著他二人的面這般誇讚賈政，等於連帶著給榮寧二府的體面添了重彩。
他手捻鬍鬚，眉眼舒展，臉上笑意藏不住，連連點頭：
“周府尹這話還算公允。我們寧榮兩府，也不全是靠著祖上封蔭混日子的。”
說完，他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只當是聽一番順耳好話，並不深想裡頭彎彎繞繞的利害。
賈珍坐在一旁，不動聲色瞧著，心知周懋這番稱頌，真心歎服這周懋的的手段，如果尋常勳貴早分不清東南西北。
周懋再往前湊半分，語聲放緩，帶了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不再是官場上套話：
“況且寧榮二府，歷來是國朝柱石。往日下官在京，只遠遠隔著品級看諸位勳貴，多有偏頗。
如今下官在金陵為官，二位爵爺回祖籍祭祖，便是金陵的貴客。
往後但祖宅府?上在金陵有一應瑣事，只要合乎法度，下官力所能及之處，定然周全照應。”
周懋說罷，又舉起茶杯，向著賈珍、賈赦微微一揖，茶盞在燈籠光下漾出一圈淡淡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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