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懋聞言，眉頭緊鎖，目光游移，一時只拿言語含糊推脫：“珍大爺，此事幹系萬千，容下官細細思量，細細思量才是。”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羅敬文、賀世利二人已經和李啟商議妥當，掀簾而入。二人先對著賈珍、賈赦行禮，隨即湊到周懋身側，壓低聲音，將方才李啟稟報的內情飛快低語稟告。
周懋靜靜聽著，臉色一點點沉下去，心頭陣陣發寒。原來案情遠比他預想的還要兇險，登船行兇的蒙面劫匪，竟是城守營劉游擊的親兵。營兵私出戕害勳貴，再纏上鹽商、白蓮教的糾葛，一樁樁都是能掀翻他烏紗、株連身家的大禍。方才他還在猶豫要不要跟著賈珍趟清欠這趟渾水，此刻驟然想通透了——這案子若是崩了，他什麼前程都談不上。
他本就是果決之人，利弊電光石火之間便掂量明白，當即抬眼看向賈珍，語氣再無半分猶疑：
“珍大爺，下官想清楚了。此番我願隨府上一同上表，率先清欠庫銀，做奉公表率，與寧榮二府共進退！”
賈珍聞言，猛地一掌拍在茶桌之上，杯盞微微震顫，面上大喜。
他心底雪亮，周懋身為金陵應天府尹，壬戌科二甲進士，同年遍佈六部科道。有他並肩出頭，清欠一事便不再是寧榮二府獨自立於風口，硬生生破了京中勳貴想要裹挾賈家出頭抗債的算計，原本孤注一擲的險棋，轉瞬便得了分量極重的強援。
周懋趁這機會，斂了喜色，面色凝重，把案子裡最扎手的一處挑明：
“只是有一節，下官不得不稟明珍大爺。此案內裡牽纏極深，行兇的骨幹匪人，乃是江寧城守營劉游擊帳下親兵。此人掌秦淮沿河汛哨，手握營兵，一旦處置失當，極易激出別的亂子。”
賈珍聞言，鼻腔裡一聲冷峭的哼聲，眸底寒光一閃：
“劉承武？此人多半是忠順親王那條線上的人。”
他略一沉吟，緩緩開口，穩住眾人心神：
“無妨。我即刻修書送往揚州，林姑父那邊自有法子，備好憑據，把案由坐實到揚州逃來的鹽梟餘孽頭上。只是這劉游擊……要拿捏妥當。”
羅敬文、賀世利二人聽罷，一塊大石轟然落地，臉上湧出喜色，齊齊上前半步，拍著胸脯應承：
“珍大爺只管放心！金陵地面上一應事務，由我等三人盯著，層層把好關口，審訊錄供、看管人犯，處處謹慎，斷然不會生出別的岔子！”
一旁賈赦聽得半懂不懂，只瞧見幾人神色忽驚忽喜，兀自端著茶盞慢悠悠抿著，只當他們都是在商議如何拿賊。
商議至此，幾人便打算分頭行事，各去料理手上緊要差事。
羅敬文忽然輕咳一聲，往前半步，小心翼翼開口：
“還有一事，下官斗膽稟上。蘇浣月、溫晚卿一行人，本是應邀赴舫，李通判粗審過，她們是不曾參與謀刺，算是無辜被牽進這場禍事之中。”
周懋眉頭當即一蹙，心底生出幾分不悅。
都到這般生死懸於一線的關頭，羅敬文還惦記著人情私弊。
凝香閣、聽晚樓兩處，他早有耳聞，羅敬文暗中與這兩處多有往來，這話分明是想借機替二人開脫、保全兩處青樓。
他神色一沉，低聲訓斥：
“羅同知，你莫不是昏了頭！如今全案根節盤雜，鹽商、營兵、白蓮教攪在一處，稍有疏漏便是滅頂之禍。
這個時候，你反倒顧及這些風月中人？莫要因私情壞了全域性！”
羅敬文被他這一聲訓誡說得臉上一熱，連忙垂首，拱手告罪：
“是下官失言，思慮不周，謹記府尹大人教誨。”
賈珍在一旁冷眼瞧著，心中哪裡看不破內裡的門道，就算她們沒有參與此案，但都扯進來了，那有什麼無辜不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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